第八十一章 被發現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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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邊百姓的閒談,說者或許無心,只是茶餘飯後的談資,聽在顧逸之耳中,卻攪動起一絲微瀾。

他不由得放緩了腳步,將頭上逍遙巾的帽簷又往下壓了壓,隱在熙攘人群的邊緣,目光靜靜掃過那些議論紛紛的面孔。

名聲如風,瞬息可變。

昔日三山街濟世堂那個醫術不錯,待人溫和的顧郎中,如今在街坊口中,已成了“國醫聖手”、“太醫院副使”,甚至帶著些許傳奇色彩。

他們如何看待這種驟然的改變?

是引以為鄰里的榮耀,還是覺得他已攀上高枝,成了“官家的人”,從此與這煙火市井有了隔閡?

顧逸之心中竟生出幾分近乎孩童般的好奇與忐忑。

正思忖間,一個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闖入視線,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邊水。

這位素來謹小慎微,甚至在顧逸之看來有些過於圓滑的老郎中,此刻竟在白日裡喝得滿面紅光,腳步虛浮。

若非他的藥童眼疾手快從旁攙住,險些要撞到路邊的貨攤。

顧逸之下意識上前半步,想要伸手去扶。

那藥童已先一步牢牢架住了邊水的胳膊,嘴裡不住埋怨,聲音裡卻透著關切:

“我的先生唉!您這又是何苦?說了少飲幾杯,一轉眼您就……快跟我回去吧,師孃該著急了!”

邊水卻似乎毫無醉歸之意,反而藉著酒意,胸脯挺得老高,聲音洪亮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回……回什麼回!你……你知道什麼!顧小神醫……不,是顧……顧大人!國醫聖手!聖上親封的太醫院副使!知道嗎?”

“那是我……我倆,關係好著哩!早先在義莊,那是……那是並肩救治傷患!將來……將來……”

他揮舞著手臂,彷彿要描繪一幅光輝的前景,舌頭卻有些打結。

話未說完,便被街旁一個正在收拾菜攤的中年婦人打斷。

那婦人顯然認得邊水,帶著幾分熟稔的調侃道:

“邊郎中,您這醉話呀,我耳朵都聽出繭子嘍!”

“前些年總聽您提什麼太醫院的師兄,再往前還說過江寧府的連襟如何了得……”

“快回去歇著吧,莫在這大街上說夢話了!”

邊水被噎了一下,打了個酒嗝,還想爭辯,卻已被那力氣不小的藥童連拖帶拽地拉走了。

只留下幾句含糊不清的嘟囔飄散在風裡。

顧逸之立在原地,望著邊水略顯佝僂卻硬要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感慨。

邊水其人,醫術尚可,尤其於一些常見內科調理頗有心得。

為人處世更是滴水不漏,左右逢源。

然而,或許正是這份過於求穩的“周全”,反而限制了他。

一輩子在這京城醫行裡打轉,有些名聲,有些家底,卻始終未能再進一步。

既沒能像戴思恭那樣,憑深厚資歷與精湛技藝,躋身太醫院高層。

也未能如某些善於鑽營者般,成為某位王公貴胄的座上賓,獲取豐厚的“供奉”。

眼見著後輩如顧逸之這般“異軍突起”,直達天聽,心中那份積年的期盼與隱隱的不甘,藉著酒意宣洩而出,倒也有幾分令人唏噓的真實。

他搖搖頭,將這份感慨暫且壓下,正欲繼續前行,目光卻被前方另一個素雅的身影牢牢攫住。

是朱秀雲。

她今日只穿著一身再樸素不過的月白色棉布襦裙,外罩半舊淡青比甲,烏黑的頭髮用一根普通的木簪簡單挽起。

身上並無多餘飾物,身邊竟連一個侍女也未帶,獨自一人,步履輕緩卻堅定地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正是三山街,濟世堂廢墟所在的方向。

她去那裡做什麼?

顧逸之心頭一跳。

那份因邊水而起的感慨,瞬間被強烈的好奇取代。

幾乎沒有猶豫,他自然地調整了方向,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藉著街邊尚未完全修復的簷廊和零散的行人作為掩護,跟在了朱秀雲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默然行走在劫後餘生的三山街上。

重建的進展確實緩慢。

斷壁殘垣間,只有零星幾處傳來工匠修補的敲打聲,更多的還是焦黑與破敗。

應天府衙的差役不時巡邏走過,神情肅穆,平添幾分緊張氣氛。

與往昔摩肩接踵,叫賣聲不絕於耳的繁華相比,如今的街道顯得空曠而寂寥,帶著一種傷痛後的疲憊。

更有些門戶前,新掛的白色輓聯在初秋的微風中無力飄動,無聲訴說著那場無妄之災帶給普通百姓的家破人亡之痛。

顧逸之的心情隨著眼前景象而沉重,目光卻始終未離前方那個纖秀挺直的背影。

她似乎對這條變得陌生的街道並無太多彷徨,目標明確。

終於,到了濟世堂那片熟悉的廢墟前。

朱秀雲的身影在殘存的半截門框邊微微一晃,竟倏然不見了。

顧逸之吃了一驚,這裡是他的“家”,一磚一瓦他都熟悉,怎的跟個人還能跟丟?

他下意識地加快腳步,幾乎是有些急切地跨過了那已然不存在的門檻,踏入滿目瘡痍的院落。

就在他目光急切搜尋的剎那,身後極近處,傳來一聲幾乎帶點氣音的詢問:

“顧郎中怎的回自己家,還要鬼鬼祟祟跟著我?莫非……幾日不見,連路都不認得了?”

顧逸之猛地轉身,只見朱秀雲正站在一處半塌的藥櫃旁,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清冷的眸子在略顯昏暗的光線下,竟似掠過一絲幾乎難以捕捉的戲謔。

他這才想起,自己此刻還戴著逍遙巾,作富家公子打扮。

臉上甚至為了遮掩,還淡淡抹了些許改變膚色的膏脂。

情急之下,他抬手便要去扯頭巾解釋。

“不必了。”

朱秀雲卻先一步開口,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淡然:

“顧郎中的身形步態,行走間的習慣,還有……”

她微微側首,鼻翼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身上這股子浸染多年,混雜了多種藥材的清苦氣息,豈是換身衣裳,改個裝扮就能全然掩去的?”

顧逸之抬起的手僵在半空,隨即化作一抹無奈的苦笑,放下手道:

“朱郎中好眼力……不,是好嗅力。在下佩服。”

他忽然覺得,在這位心思細膩敏銳的女子面前,自己那點喬裝改扮的伎倆,著實有些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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