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慌亂的顧郎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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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秀雲眼中笑意更深了些,聲音清亮:

“那便……將你這費盡心血寫就的醫書、醫案,借我一閱,權當是我從這火場瓦礫中,替你保全下它們些許的謝禮吧!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顧逸之聞言,先是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就……就這?”

他本已做好對方提出任何要求的準備,哪怕是極其為難之事,卻沒想到竟是如此簡單。

這話一出口,朱秀雲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晰的惱意。

她黛眉微蹙,語氣也冷了下來:

“什麼叫就這?這些醫書醫案,對你顧大神醫而言,或許只是隨手可得的尋常物事。”

“但於我這般見識淺陋的鄉野郎中來說,其中的見解、方劑、案例,皆是畢生難求的珍寶!”

“誰知……誰知反倒被人當作笑話撿了去!”

她越說似乎越氣,連珠炮似的,根本不給顧逸之插嘴的機會:

“是了,我不過是個沒甚見識的閨閣女子,能得見這般醫家心血,已是天大的幸事。”

“哪裡還敢奢求別的?倒是我唐突了,平白惹人笑話!”

說罷,她竟真的一跺腳,轉身就要走。

“哎!等等!”

顧逸之這下真急了,也顧不得許多,下意識就伸手去攔。

他的指尖觸到了她細軟光滑的綢緞衣袖,隔著衣料,甚至能感覺到她纖細手腕的輪廓。

這一接觸,如同觸電般,兩人同時一僵。

顧逸之猛地反應過來,這時代男女大防甚嚴,如此拉扯,實是極其輕浮無禮之舉!

他如同被燙到一般火速鬆開手,心臟狂跳,慶幸此時四周並無旁人。

情急之下,他腦中一片混亂,唯一的念頭就是不能讓她這樣負氣離開。

他幾乎是手忙腳亂地俯身,從樟木箱裡胡亂抓起厚厚一疊相對完好的書頁,不由分說塞到朱秀雲手中:

“你……你拿去看!隨便看!多久都行!我……我方才絕非那個意思!”

他語無倫次地解釋著,臉上也燒得厲害。

“你要看醫書,我……我那裡還有一些,是最近新寫的,等……等過兩日,我整理好了,一併拿給你看!”

看著他這副慌亂急切,與平日從容沉穩判若兩人的模樣,朱秀雲先是一愣。

隨即,那股惱意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了。

她看著被塞到懷裡,帶著煙熏火燎氣息的書頁,又抬眼看了看顧逸之窘迫發紅的臉,終於沒忍住,再次“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眉眼彎彎,眸光流轉,比之前那次更加明媚生動。

“我就知道……”她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瞭然與淡淡的愉悅,“顧郎中是個實心腸的好人。”

“顧郎中”三個字再次出口,兩人都微微一頓。

方才情急之下,她喚他“顧小神醫”,帶著親暱。

此刻複稱“顧郎中”,似乎又回到了平日相處的分寸,卻又似乎有哪裡不同了。

一種心照不宣的微妙氣氛,悄然瀰漫在兩人之間。

他們各自將目光轉向別處。

朱秀雲低頭撫摸著懷中的書頁。

顧逸之則盯著箱子裡其他焦黑的封面,想找些話來說,卻又覺得說什麼都顯得刻意。

就在這時,朱秀雲忽然“呀”了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事。她抬起頭,神色認真起來:

“對了,顧郎中,你升任太醫院副使之後,事務繁忙,可還曾留心過……”

“當日義莊裡那些遇難者的屍身?後續查驗,可有結果了?”

這話將顧逸之的思緒從方才微妙的氛圍中拽了出來,拉回冰冷而堅硬的現實。

她提及的無名男屍,確實是個被疏忽的疑點。

朱秀雲聲音清晰平靜,顧逸之卻聽得出其中的關切:

“當日義莊初開,衙署人手緊缺,仵作、書吏忙得不可開交,既要驗屍,又要錄冊安葬。”

“我便想著,令徒小福雖年紀尚小,卻是在三山街巷裡長大的,認得的人比許多大人都多。”

“他機靈不怕生,我便讓他跟著衙役幫忙指認、記錄,也算盡一份心力。”

“後來清點屍身數目,與最初報上的名冊核對時,卻發現多出了一具成年男屍,無人認得,名冊上也對不上。”

“我覺得蹊蹺,事後問過義莊管事,他只含糊說已報給上官,由官府處置。”

“不知顧郎中……後來可曾聽說此事有什麼結果?”

顧逸之“哎喲”一聲,輕叩額角,露出恍然又懊惱的神色:

“確有此事!當時忙亂,管事是提過一句,只說多了一具無名屍,面容難辨,不似本地人。”

“我將此事連同走水案的其它疑點,一併記下,託給了專辦此案的錦衣衛喬僉都御史詳查。他這些日子一直在外走訪。”

“說來也巧,我今日出門,本就打算順路去問問進展。”

“不必尋了,我這不是送上門了麼?”

顧逸之話音還未落盡,一道清朗帶笑,摻著三分戲謔的嗓音,便從身後那截半塌的院牆拐角處悠悠傳來。

顧逸之聞聲並不十分意外,只無奈轉身,朝那方向嘆道:

“喬兄,你這來去如風,神出鬼沒的功夫,真是越發精進了。前次在惠民醫署如此,今日在這廢墟里又是這般。”

“倒像山野志怪裡的遊俠精怪,學了什麼隱身遁地的法門。”

“話說你在這兒聽了多久?方才我們說的話,你又聽去多少?”

隨著話音,一人從斷牆後施施然轉出。

今日的喬梁未著飛魚服,只穿一襲雨過天青色的杭綢直裰,衣料在昏蒙天光下泛著柔潤光澤。

腰間繫同色絲絛,懸著那枚顧逸之見過的羊脂玉蟠龍佩。

手中一柄灑金素面摺扇輕搖,扇墜是蘇繡雙面如意結。

整個人瞧上去,儼然是哪家勳貴府邸裡走出的翩翩公子,與錦衣衛的凜冽氣息全然不沾邊。

只是他一開口,那拖長的語調與眉梢眼角的笑意,便頓時將這派溫文形象戳開個口子。

露出裡頭那股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真性情來。

“哎喲,顧兄這可冤枉我了。”

喬梁用扇子掩著半邊臉,只露出一雙笑意盈盈的眼睛,目光在顧逸之和朱秀雲之間打了個轉,語氣誇張:

“喬某方才走到附近,只聽得這邊有人聲,過來瞧瞧,可什麼都沒聽見!”

“什麼醫書相贈啊,什麼郎中心善難報答啊,這些私密言語,喬某是一句也沒聽著!”

他故意將“私密”二字咬得略重,隨即扇子一收,指向四周焦土,作出一副嫌惡又好笑的表情。

“只聽到二位在這滿目瘡痍之地,興致勃勃地談論什麼義莊啊,無名屍首啊!”

“實在是……別開生面,風雅得緊,就是聽著讓人有些倒胃口,午飯都要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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