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請朱姑娘原諒(1 / 1)
喬梁這副矯揉造作,故意拿捏的腔調,讓素來持重的顧逸之都忍不住以袖掩面,搖頭苦笑:
“喬兄,你……你今日莫不是誤服了什麼提神醒腦,卻令人言行……略顯浮誇的藥劑?”
“還是說,近日公務過於順遂,心情太好?”
喬梁聞言,彷彿聽到了極好笑的事情,竟真的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爽朗,在空曠的廢墟間迴盪,沖淡了幾分陰鬱之氣。
他笑了好一會兒,直到眼角似有淚光,才用扇子輕輕拍打著手心,漸漸止住笑聲,但眼底那促狹的笑意卻未完全散去。
“好了好了,說正事,不開玩笑了。”
喬梁擺了擺手,神色稍稍正經了些,雖然那嘴角仍微微上揚著。
“藥是沒亂吃,不過正事倒有一樁等著。你們不是想知道那具無名男屍查驗的進展麼?”
他說著,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向了一旁靜立的朱秀雲,眼中閃過一絲詢問與權衡。
按照常理,這等驗屍查案的汙穢細節,實非閨閣女子宜聞。
朱秀雲立刻察覺了他的目光。
以為他是顧忌自己在場,不便談論公務,便微微垂下眼簾,側身一步,聲音清冷而客氣:
“喬大人與顧郎中有公務相商,民女在此多有不便,這便先行告退……”
“不必!”
“朱郎中且留步!”
喬梁與顧逸之幾乎是異口同聲,出聲阻攔。
顧逸之看了喬梁一眼,見對方並無不悅或反對之意,心中一定,轉向朱秀雲,語氣誠懇地解釋道:
“朱郎中切勿誤會。此事你本就是知情者,更是最初的提醒之人。”
“當日若非你心細如髮,安排可書與小福協助,這多出一具屍體之事,恐怕早已被匆忙與悲痛淹沒,無人深究。你絕非需要避嫌的外人。”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更加清晰。
“況且,我深信朱郎中之為人,絕不會將此等案情細節外洩,徒增紛擾。”
喬梁待顧逸之說完,才笑著介面,語氣比方才正經了許多,帶著幾分歉意與尊重:
“朱姑娘莫怪。喬某方才遲疑,絕非是將姑娘視為外人,或信不過姑娘。”
“實是那些仵作驗屍的筆錄,言辭不免直接,涉及死者狀貌傷痕,恐有汙穢唐突之處,玷汙了姑娘清聽。”
“是喬某思慮不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如今看來,朱姑娘膽識過人,心細如髮,又是此案的關聯之人,聽聽無妨,或許還能提供些我等未曾想到的見解。”
這番話既解釋清楚了緣由,又給足了朱秀雲面子與尊重,說得頗為周全得體。
朱秀雲聽罷,心中那點因被當作“外人”而生出的細微不快頓時煙消雲散。
反而覺得眼前這兩人,行事作風與尋常所見男子大不相同,少了許多迂腐僵硬的規矩桎梏,多了幾分基於事實與能力的坦誠與信任。
她面色和緩,輕輕點了點頭,不再提離開之事,只安靜立於一旁,目光沉靜地等待著。
見她默許留下,喬梁便不再耽擱,神色一正,開始講述:
“那具無名男屍,經順天府衙經驗最老的仵作仔細查驗,已可確定,絕非目前已知登記在冊的三山街受災人戶。”
“而且,其身上確有幾處頗為蹊蹺的痕跡。”
他稍作停頓,似乎在回憶仵作文書上的描述,用語也嚴謹起來。
“其一,最為關鍵者,是其口鼻之內,並無菸灰火燎之侵入痕跡。”
“剖驗其胸腔、腹腔,亦未見因吸入熾熱煙火而導致的氣管、肺部灼傷。”
“然而,其體表,尤其是背部、手臂及腿部,確有相當程度的燒傷與燙傷。皮肉焦黑潰爛,與火場遇難者類似。”
顧逸之與朱秀雲皆是通曉醫理、熟知人體之人,聞言立刻捕捉到了其中的矛盾與關鍵。
朱秀雲秀眉微蹙,略一思忖,低聲道:
“口鼻無煙塵堵塞,體內臟器無灼傷……這豈非說明,此人在大火燃起、濃煙瀰漫之前,便已失去自主呼吸的能力,甚至可能已然氣絕?”
“故而無法吸入煙火,體內自然無相應損傷。”
“而其體表的燒傷……或是死後被火焰灼燒所致,且因其無法動彈掙扎,傷痕分佈才會呈現出一種……近乎坦然承受的均勻狀態?”
喬梁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看向朱秀雲的目光多了幾分真正的欣賞:
“朱姑娘所言,與仵作的推斷幾乎一致。”
“此人生前,確切地說,是在三山街大火蔓延至其所在位置之前,便已遭人殺害,而後被棄置於火場之中。”
“那些體表燒傷,是死後形成的。”
顧逸之眉頭緊鎖,追問道:
“那當日初步清點時,可書和小福兩個孩子,可曾描述過此人的大致樣貌或特徵?哪怕只是模糊的印象?”
喬梁點頭:
“自然問過了。兩個小子都說,那人看著臉生得很,絕對不是三山街常住的街坊。”
“甚至不像是在這附近一帶討生活,經常走動的人。”
“衣服料子也普通,但樣式不算最底層苦力的那種。”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到顧逸之身上。
這一次,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探究和一絲欲言又止的古怪。
朱秀雲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顧逸之,兩人就這樣默不作聲,上上下下打量著顧逸之。
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彷彿在丈量、在比對什麼。
顧逸之被他們看得渾身不自在,心頭莫名湧起一股怪異的感覺,忍不住出聲:
“二位……何故如此看我?看得人心裡發毛。究竟有何發現,但說無妨。”
喬梁與朱秀雲交換了一個眼神,最終還是由喬梁開口,他的聲音比之前低沉了些,帶著一種刻意的平緩:
“據當日參與搬運那具屍體的義莊幫工回憶,以及仵作驗屍時的記錄……”
“那無名男屍的身高、骨架體量,與顧兄你……頗為相似。若是不看面容,從背後觀其身形,幾可亂真。”
顧逸之的心頭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塊冰冷的石頭砸中。
喬梁繼續道,語速放得更慢,似在觀察顧逸之每一絲細微的反應:
“不止如此。那屍首被發現時,身上所穿衣物,雖已被燒損大半,破爛不堪,但殘留的布料顏色與樣式依稀可辨……”
“是一襲與郎中慣常所穿類似的青色細布長衫,絕非富貴綾羅,卻也非最粗劣的麻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