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那屍體與顧兄你相似(1 / 1)
顧逸之只覺得一股寒意自尾椎骨驟然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連指尖都有些發涼。
他聲音不自覺地繃緊,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乾澀:
“那……那屍首的面容呢?可能辨認?燒傷程度如何?”
喬梁緩緩搖頭,面色凝重:
“面容損毀較為嚴重。既有摔砸磕碰的傷痕,更有烈火灼燒的痕跡,皮肉焦黑粘連,五官難以清晰辨認。”
“不過,據仵作根據頭骨輪廓,以及部分未被完全燒燬的顴骨、下頜骨形狀推測……”
“其骨相,與顧兄你,約有……三四分相似。”
“當然,這只是粗略估測,做不得鐵證,但結合其身量、衣著……”
喬梁沒有再說下去,但其中的意味,已經不言而喻。
顧逸之默然佇立,半晌無語。
初春傍晚的風吹過廢墟,捲起細微的灰燼,帶著未散的焦糊氣味,拂過他的面頰,卻吹不散他心頭的凜冽寒意。
走水一案的迷霧非但未曾因追查而散去,反而變得更加濃重、更加詭異。
其中透出的算計之深、用心之毒,讓他感到一陣陣的後怕。
若對方目的僅僅是要取自己性命,放一把火燒掉濟世堂,或許就夠了。
何必如此大費周章,事先殺害一個身形樣貌與自己有幾分相似之人,再拋屍火場?
若自己那夜未曾因一時興起去東山酒樓嘗那口肘子,未曾與周大少那番周旋耽擱,而是如常早早回到濟世堂後院小屋安歇……
那麼,葬身火海,化作一具焦黑難辨屍首的,恐怕就真是他顧逸之了!
而那具預先準備好的無名男屍,或許就會被當作某個不幸捲入火災的流民或路人甲,被忽略過去。
此案或許真會被定性為一場“意外”。
越是往深處想,越覺此計之歹毒周密,背後的圖謀恐怕絕非簡單的殺人洩憤或報復。
一股沉重的壓力與冰冷的危機感,如同無形的蛛網,沉沉地籠罩下來。
三人於濟世堂的廢墟之中,就著漸沉的暮色,低聲而迅速地交換了意見,理清了各自下一步的方向。
朱秀雲懷揣著顧逸之塞給她的那疊珍貴醫書殘頁,先行告辭回府。
喬梁則需立刻返回衙門,調派人手,沿著無名男屍與胡家宅院藥材痕跡這兩條新浮現的線索,雙管齊下,加緊追查。
顧逸之沉思片刻,決定去另一個地方看看——三山街東頭的藥業會館。
那夜大火,火舌雖猛,但藥業會館因距離豆腐坊、油坊那片核心燃燒區尚有一段距離。
且其建築多為磚石結構,更為堅固。
加之救火人群重點撲救,受損相對輕微。
主要是門面被濃煙燻黑,部分門窗椽柱有些許灼痕。
前些日子在義莊救治傷患,藥材消耗巨大。
藥業會館曾牽頭幾家在會館內有鋪面或倉庫的大藥商,捐贈了一批常用的金瘡藥、清熱散等藥材。
雖非頂名貴,卻也解了燃眉之急。
於情於理,顧逸之都覺得自己該去當面致謝。
同時,他也隱隱覺得,這個匯聚了京城大半藥材流通訊息的樞紐之地,或許能透露出一些不同尋常的氣息。
甚至可能與胡宅那些來歷不明的藥材,有著某種不易察覺的聯絡。
還未走近會館那氣派的黑漆銅環大門,顧逸之便瞧見門外停著好幾輛裝飾講究的馬車,車轅上掛著不同商號的標記。
幾個熟悉或半熟的面孔,都是京城裡排得上號的生藥鋪大掌櫃或東家,正神色匆匆地進出會館大門。
他們彼此間偶有相遇,也只是匆匆頷首,低聲交談一兩句。
眉頭無不緊鎖,臉上寫滿了心事重重,全然不見平日生意場上的圓滑笑容或從容氣度。
顧逸之心頭疑雲頓生,腳下卻未停,保持著平常富家公子閒逛的步伐,搖著摺扇,狀似隨意地走向會館大門。
剛邁過那被煙燻得有些發烏的高高門檻,會館前廳的景象更印證了他的猜測。
廳堂內那股原本混合著各種藥材清香,略顯沉悶的慣常氣息,今日似乎被一種無形的緊繃感所取代。
約莫七八位掌櫃模樣的中年人,並未像往常那樣散坐在各處茶座洽談生意。
而是反常地聚集在廳堂一角的紫檀木八仙桌旁,圍成一圈,正壓低聲音,急促地議論著什麼。
他們個個面色凝重,時而搖頭嘆息,時而湊得更近。
聲音壓得更低,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或膝頭,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不安。
“這位客官,實在對不住。”
一個身著青衣,眉眼伶俐的年輕夥計幾乎是小跑著迎了上來,臉上堆著略帶歉意的笑容,聲音壓得極低:
“今日會館有些內部事務亟需處理,東家們正在商議,暫不對外開放待客。”
“您若沒有萬分緊急的要事,可否請您明日再來?小的給您賠不是了。”
顧逸之從善如流地點點頭,臉上露出些許遺憾和理解的神色,作勢轉身欲走。
然而,就在轉身的剎那,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用摺扇輕輕指了指那群掌櫃聚集的方向,以閒聊的口吻,同樣壓低聲音問道:
“小哥,今日這是……有何大事?瞧諸位大官人這臉色,可是會館裡出了什麼棘手的麻煩?或是……生意上有什麼大的變故?”
那夥計顯然得了上頭嚴令,不欲多言。
但見顧逸之氣度沉穩,衣著雖不顯奢華卻用料考究,不似尋常尋釁或探聽訊息的閒漢,便又湊近了些,用幾乎耳語的氣音快速解釋道:
“客官您多慮了,真沒什麼大事。就是……前些日子三山街不是走了水麼?”
“火勢雖沒直接燒到咱們會館和後面的庫房,但畢竟離得近,煙熏火燎得厲害,加上救火時人多手雜,難免有些混亂。”
“幾位東家掌櫃的放心不下,今日特意約齊了,一同來盤一盤庫存,對對賬目,看看有沒有受潮、燻壞或者數目不清的藥材。”
“您也知道,咱們做藥材這行當的,最講究個真與準。貨品數目稍有差池,或是品質受了影響,那都是天大的事。”
“所以各位東家才親自過來盯著,務必弄個清楚明白。”
夥計解釋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顧逸之面上露出“原來如此,確實應當”的恍然表情,心中疑慮卻未消減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