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燒燬的藥材（1 / 1）
顧逸之方才目光掃過，看得分明。
聚在此地的幾位掌櫃，並非人人都在藥業會館擁有固定的鋪面或租賃著大型儲藥櫃位。
其中好幾位，平日的生意重心根本不在三山街一帶，而是在城南或城北更大的藥市，一年到頭也難得親自來這會館幾次。
三山街火災，受損最重、損失最慘的是豆腐坊至濟世堂那片區域的住戶與商鋪。
藥業會館最多是受了些驚嚇和輕微的波及。
何至於勞動這麼多位平日裡坐鎮各坊市總店，日理萬機的大掌櫃，同時放下手中事務，親自跑來“盤貨”？
他們臉上那絕非尋常盤庫對賬時會有的，近乎焦慮與隱憂的神色，又作何解釋？
此事處處透著蹊蹺。
顧逸之知道再問下去也無益，反而可能引起對方警覺，便不再多言，對夥計客氣地點點頭，道了聲“叨擾”。
然後搖著扇子，從容不迫地轉身離開了藥業會館。
但他並未走遠，也未立刻返回太子府。
而是在附近幾條相連的街巷看似隨意地逛了逛，買了包糕點，又駐足看了會兒街邊賣泥人的攤子。
確認身後並無眼線或可疑之人留意自己後，腳步一轉，藉著暮色的掩護，再次朝著火災的源頭——豆腐坊舊址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重新審視現場，尤其是山子供詞中提到的幾個關鍵地點。
看能否結合今日所得的新線索，拼湊出更清晰的圖景。
豆腐坊已是一片焦黑的斷壁殘垣。
只有那口巨大的石磨盤半埋在灰燼中，還依稀能辨出原本作坊的格局。
按照山子被捕後的供述。
他是在深夜獨自守夜，尚未開始浸泡豆子、生火煮漿的準備工作時，按照指使之人的要求，“不小心”打翻了油燈，故意引燃了角落裡的舊棉紗與廢料。
選擇這個時機，恰恰說明了指使者對豆腐坊的日常作息瞭如指掌。
知道那時只有山子一人當值，用油燈引燃棉紗，既能製造出一個看似“意外”的起火點，火勢初起時又不會因有大火在旁邊而立刻被察覺或輕易撲滅，為火勢蔓延爭取了時間。
從豆腐坊，到最終引發猛烈爆炸，導致火勢徹底失控，席捲半條街的油坊，中間恰恰隔著那戶神秘的胡姓人家的宅院。
為了確保火勢能精準地跨越這段距離，成功引燃油坊，對方煞費苦心，安排了一輛堆滿舊棉被與數十個酒罈的馬車，提前停放在胡家院牆外的狹窄巷道里。
如此一來，豆腐坊的火苗一旦竄出，很快便能點燃馬車上的易燃物。
酒罈受熱爆炸，火勢瞬間沖天而起，緊鄰的油坊自然在劫難逃。
而油坊儲存的大量油脂猛烈燃燒，產生的熱浪與流淌火，又為火勢進一步向更遠處的濟世堂蔓延，併為可能掩蓋濟世堂後門被人提前潑灑的油料痕跡，創造了絕佳的條件和藉口。
整個計劃，從選擇縱火人、時機、起火點、火勢傳遞路徑到最終目標，環環相扣。
每一步都經過精心算計與推演，絕非臨時起意或單純的報復洩憤所能為。
這背後，是對三山街地形、住戶情況乃至某些特定人物作息習慣的深入瞭解。
思及此處，顧逸之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戶已成焦土，卻疑點重重的胡家宅院。
這戶人家在此案中扮演的角色太過關鍵。
既是火勢傳遞的關鍵“跳板”，其院外又是引爆物的放置點。
喬梁曾說查過胡家背景，與胡惟庸案直接關聯不大。
且闔家已於月餘前離京，不知所蹤，宅院空置，宛如人間蒸發。
顧逸之決定不再僅僅遠觀。
他沿著胡宅被煙火燻得烏黑斑駁的院牆，緩緩行走，目光如炬，不放過任何一片磚瓦、一堆灰燼的異常。
牆角堆積著垮塌的磚石，燒斷的焦黑梁木和混雜著各種殘渣的灰燼層。
他俯下身，撿起一截半焦的木棍，小心翼翼地撥開表層的浮土和碎磚。
忽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在幾塊碎磚與泥土的縫隙間，他瞥見了一些顏色質地與周圍焦黑環境格格不入的細小碎屑。
顧逸之丟開木棍，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墊在手上，然後極其小心地拈起一小撮碎屑，湊到鼻尖。
閉上眼，摒棄周圍殘存的焦糊氣味，全神貫注地嗅聞。
一股極為熟悉，混雜著焦苦味與一絲頑強未散的植物本味的藥香，隱隱約約地傳入鼻端。
這氣味……似乎是天門冬炮製後特有的甘苦之味？
他精神一振，彷彿獵犬嗅到了獵物的氣息。
他不再侷限於一點，開始更加仔細、更大範圍地撥弄檢視周圍被掩蓋的灰燼層。
在更深處，被幾塊較大的殘磚和一根半截燒焦的粗大房梁壓住的角落，果然發現了更多未被完全焚燬，尚保留著些許形態或特殊氣味的藥材殘渣！
儘管大部分已碳化變形，面目全非，但有些殘骸因為被重物覆蓋，隔絕了部分氧氣和直接火焰的舔舐，竟得以保留下一絲原本的形態或獨特的氣味。
一小塊外部焦黑如炭，但內芯斷裂處竟還殘留著些許淡白色紋理的塊莖——是茯苓！
而且看其質地，像是品質不錯的白茯苓。
幾片龜裂成無數小塊、一觸即碎，但那些特有的板塊狀紋理和微微泛白的邊緣，依稀可辨——是龜甲的碎片！
更令顧逸之心頭震動的是，在一些深色的顆粒狀或樹脂狀的殘渣附近，他嗅到了即便經歷了高溫焚燒，卻依舊頑強飄散出來的獨特辛香與苦澀交織的複雜氣味。
那是檀香與沒藥混合的味道！
這兩味既是名貴香料，也是中醫裡活血止痛、消腫生肌的重要藥材。
尤其常用於治療外傷、癰疽或心腹疼痛。
顧逸之壓抑住心中的激動，繼續擴大搜尋範圍。
在院落的另一個相對背風的邊角，從已燒成木炭的傢俱堆和厚厚的灰燼層下，他又憑藉敏銳的嗅覺和觀察力，辨識出了當歸、獨活等常用藥材焚燒後留下的特殊紋理與氣味痕跡。
這些藥材通常用於活血補血、祛風除溼。
然而，最令他瞳孔收縮的發現，出現在一處完全被粗大塌落房梁和厚重瓦礫遮掩住的狹小空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