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首席仵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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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是衛所用來儲存一些需保鮮的證物,或者暫存未明屍體以待複驗的地方。”

喬梁一邊解釋,一邊示意守衛開啟沉重的包鐵木門。

門軸轉動,發出沉悶的吱呀聲,一股混合著冰冷水汽和淡淡防腐藥劑味道的寒氣湧出。

顧逸之隨他步入其中,只見室內四壁皆是厚重青石砌成,地面鋪著大塊的青石板。

牆角堆放著一些用油布蓋著的物件,看不清是什麼。

屋子中央,並排擺放著幾張帶有排水溝槽的石臺。

其中一張石臺上,蓋著一塊粗糙的麻布,勾勒出一個人形輪廓。

石臺下方及周圍,堆放著許多正在緩慢融化的冰塊。

絲絲白氣繚繞,使得室內光線晦暗不明,更添幾分陰森。

顧逸之一邊下意識地裹緊了外衣,一邊打量著這近似現代停屍房的環境,心中不由暗歎錦衣衛辦案設施的完善,口中讚道:

“以冰存屍,延緩腐敗,確是勘驗要案,尋找蛛絲馬跡的好方法。”

“只是這許多冰塊,耗費不菲,看來錦衣衛辦案,果然是不惜成本。”

喬梁走到石臺邊,聞言回頭,語氣隨意地道:

“錦衣衛?哦,這冰不是走的衛裡公賬。是我自己掏銀子,讓採買從冰窖裡現拉來的。”

“衛裡那點公使錢,扣扣搜搜的,哪夠這麼用。”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買了些尋常點心。

顧逸之聞言,腳步微頓。

他知道京城用冰,尤其在非盛夏時節,價格昂貴。

要維持這樣一間冰窖的溫度,所耗冰量絕非小數,其花費恐怕抵得上尋常小康之家數年的用度。

從第一次見面起,他便知喬梁家底豐厚,出手闊綽。

卻也沒想到能隨意到這種地步。

再聯絡其工部侍郎之子的身份,這份財力便也不足為奇了。

只是他這份為了查案自掏腰包的勁頭,倒也顯出與尋常紈絝不同之處。

“這便是那具無名男屍。”

喬梁說著,伸手輕輕揭開了覆蓋在石臺上的麻布。

一具已然僵硬,皮膚呈現出一種死寂青白色的男性軀體暴露在昏黃的燭光下。

屍體表面確有燒傷,尤其背部和大腿後側,皮肉焦黑翻卷,與周圍完好的蒼白皮膚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

面容損毀確實嚴重,有灼燒痕跡,也有似乎是磕碰造成的淤傷和破損,五官難以清晰辨認。

顧逸之的目光首先落在死者的口唇部位。

儘管皮膚顏色異常,但他仍能看出,其口唇顏色是一種不自然的紫紺色,與周圍膚色差異明顯。

他戴上一副隨身攜帶的薄棉手套,上前仔細察看。

“仵作可曾明確死因?”

顧逸之一邊檢查,一邊問。

喬梁站在一旁,看見顧逸之首先關注口唇,眼中再次閃過讚賞之色。

“喉骨有明顯斷裂痕跡,是遭人從正面以大力扼頸所致。此為直接死因。”

顧逸之點了點頭,目光移到死者的雙手。

他輕輕抬起屍體的手臂,仔細觀察其手指、指甲。

“扼頸而亡者,除非瞬間斃命或力量懸殊過大,否則通常會有掙扎反抗的痕跡。”

“比如指甲縫中可能殘留加害者的皮屑,衣物纖維,或者手指因用力抓撓而磨損、充血。”

“但此人的雙手……指甲修剪得還算整齊,縫隙乾淨,未見明顯異物或破損。”

“手指關節處也無特別腫脹或皮下出血。”

他又看了看死者的手臂、肩頸等可能因扭打產生傷痕的部位,也未見明顯異常。

“看來,要麼是兇手力量極大、手法極熟,瞬間致其死亡,來不及反抗。”

“要麼,就是死者在被扼頸前,便已處於無力反抗的狀態,比如被下藥,或被突然襲擊打暈。”

顧逸之又俯身,檢視了死者的腳底和鞋子。

“足底有厚繭,尤其是前腳掌和腳趾根部,這是長期站立、行走所致。”

“結合其手掌相對乾淨,只有指節處有薄繭,此人很可能是個需要長時間站立,但手上活計不算特別粗重的行當。”

“比如……店鋪裡的夥計、跑腿的僕役、或者……藥鋪裡負責抓藥,整理藥材的學徒?”

喬梁在一旁聽著,不禁感慨道:

“顧郎中,我有時真想撬開你這腦袋看看,裡面究竟裝了多少東西。”

“看你驗屍查痕這架勢,條理分明,觀察入微,要是哪天你不想給活人號脈開方了,一定要來找我!”

“我保舉你進刑部或大理寺,做個首席仵作,定能名揚天下!”

顧逸之正全神貫注於檢視,聞言頭也不抬,只淡淡道:

“逝者已矣,喬兄慎言。查驗遺體,是為求真相,告慰亡魂,並非炫技之事。”

他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容褻瀆的莊重。

喬梁摸了摸鼻子,不再玩笑。

顧逸之檢查完屍體本身,轉向旁邊一個開啟的包袱,裡面是死者殘存的衣物和一些隨身物品。

“仵作說,義莊管事私昧下了一小錠銀子,其他的都在這兒了。”

顧逸之首先拿起那件燒得破爛不堪的青色長衫,湊到鼻端,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仔細分辨其中氣味。

除了濃烈的焦糊味和屍身固有的淡淡腐敗氣息,一股混雜多種藥材的清苦氣味,頑強地附著在布料纖維深處。

“藥味……”顧逸之睜開眼,肯定地說,“很濃,且不是一兩種藥材的味道,是長期浸染在藥鋪或煎藥環境裡才會留下的混合氣味。”

“此人要麼是整日與藥材為伴的藥童、學徒。要麼是家中長期煎藥,侍候病人者。要麼,就是某家生藥鋪或醫館的夥計。”

答案,似乎正在向某個方向清晰起來。

顧逸之深知,要坐實推斷,往往還需要一些更為直接或獨特的物證。

他繼續在那些殘存的隨身物品中仔細翻找。

衣物除了那件青衫,還有一條普通的褐色布褲和一雙磨損的布鞋,並無特別。

忽然,他的手指觸碰到一個藏在衣物夾層裡,手感略硬的刺繡布包。

他將布包取出。

這布包約莫巴掌大小,面料是普通的細棉布,但上面用彩色絲線繡著一幅簡單的“杏林春燕”圖。

針腳不算頂尖,但也細緻用心,與死者其他衣物的樸素甚是不搭。

在這簡陋的行頭裡,這個繡包顯得格外突兀。

像是特意準備,或是他人所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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