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朱標的點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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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用藥雖有特供渠道,與惠民藥局常備庫存關聯不大。”

“東宮用藥亦有定例,且殿下近來用藥,臣皆有參與,用量清晰,斷不至於影響到惠民藥局常規藥材的儲備。”

“至於天氣、運輸之說,更是經不起查驗。”

“臣曾私下比對過近半年的入庫記錄與市面藥材行情,發現諸多矛盾之處。”

“有些聲稱短缺的藥材,實際上同期入庫數量並不少。有些價格昂貴的藥材,損耗記錄卻高得離譜。”

顧逸之知道,整個惠民醫署,乃至太醫院相關人等,對於這些積弊,大多心照不宣,或是視而不見。

更有甚者乾脆參與其中。

早已形成了一個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

他一個新晉的副使,雖有些名望,但根基淺薄。

若要硬碰硬地去細查,不僅阻力重重,更容易打草驚蛇,甚至引火燒身。

他能做的,不過是憑藉職務之便,日日留心,默默收集一些零散的證據,在腦中仔細推演其中的錯漏與可能存在的貓膩。

如今太子主動問起,且語氣中透露出追查的決心,顧逸之覺得,這是一個難得的契機。

但茲事體大,牽涉甚廣,他必須謹慎。

略一思忖,顧逸之還是選擇先以相對委婉的方式切入:

“惠民醫署的章慈敘章太醫,為人勤懇,常年坐診,於署中事務可謂盡心竭力。”

“只是……署中人員來源複雜,流動性大,且多為年輕醫者,經驗難免不足,行事或有疏漏。”

“這些疏漏積累起來,給經年的太醫們,倒是平添了不少複核、糾正的麻煩,也影響了診治效率。”

說完,他朝空中虛拱了拱手,語氣誠懇:

“不瞞殿下,臣自身亦是年輕資淺,入署以來,雖力求穩妥,恐怕也難免有思慮不周,行事毛躁之處,給署中各位前輩同僚添了麻煩。每每思及,實感慚愧。”

方才還沉浸在喪子之痛,真情流露的朱標,聽到這裡,臉上那濃重的悲慼之色漸漸被一種冷肅的專注所取代。

他眼中閃過一絲洞悉的光芒,嘴角甚至浮現出一抹帶著些許複雜意味的冷笑:

“顧卿若是真心這般認為,那或許只是你新入惠民醫署,與太醫院那些積年的老人處事風格,規矩理念有所不同,產生些微齟齬罷了。”

“年輕人銳意進取,老成者求穩守成,也是常情。”

顧逸之一怔,隨即明白太子這是在試探,也是在引導他說出更實質的內容。

他立刻肅容道:“太子殿下明察。臣方才所言,絕非浮於表面、敷衍塞責之詞。”

“臣所慮者,並非簡單的理念衝突或人事摩擦。”

“只是……至今為止,臣所察覺多為異常跡象與不合理之處,尚無確鑿鐵證。”

“若僅憑心中揣測便妄下論斷,指摘同僚,非但有失公允,更恐冤枉好人,亦令真正蠹蟲警覺隱匿。”

“故臣雖心存疑慮,卻未敢貿然行動,只是暗中留意罷了。”

朱標聽罷,沉默片刻,忽然長長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中充滿了疲憊與某種深刻的無奈:

“顧卿可知,在這世間,越是追求公允,講究證據之人,往往越容易遭遇不公,越難得到他們想要的公允?”

此話一出,顧逸之心中頓時瞭然。

眼前這位以仁厚著稱的太子,絕非不通世事的濫好人。

他身居儲位,多年協助皇帝處理政務,監國理政,見慣了朝堂之上的波譎雲詭、利益糾葛。

對這官場乃至宮廷中的種種痼疾與黑暗,恐怕比誰都看得清楚,體會得更深。

他方才的悲傷脆弱是真實的,但此刻流露出的清醒與銳利,同樣真實。

顧逸之更明白的是,朱標追查太醫院積弊之心,絕不會因為涉及某些老臣,某些盤根錯節的關係網而輕易動搖。

他或許仁厚,但絕非優柔寡斷,姑息養奸之輩。

尤其在關乎皇室用藥安全,朝廷財政損耗,乃至可能涉及更深陰謀的情況下。

“太子殿下,”顧逸之不再迂迴,直接挑明瞭問,目光清澈而堅定,“您……當真下定決心,要徹查此事?”

朱標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動著手中早已涼透的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要穿透那黑暗,看到更遠的地方。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眼中銳利如炬,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

“查!自然要查。國庫的銀子,百姓的稅糧,不是拿來養蛀蟲的。”

“宮中的用藥,父皇母后的安康,更容不得半點差池。”

他頓了頓,看向顧逸之:

“只是,查,也要講方法,要有的放矢,不能蠻幹,更不能打草驚蛇。”

“臣明白。”顧逸之鄭重頷首,“空口無憑,難以服眾,更易授人以柄。”

“臣會將這段時日在惠民醫署所見之異常,包括藥材領取中的蹊蹺,庫存賬目的矛盾,某些藥材不合理的高損耗等,分門別類,詳細記錄,並儘可能附上可查證的線索。”

“整理成文後,秘密呈交殿下,以供參詳。”

“伴君如伴虎。”朱標忽然說了這麼一句,語氣意味深長,“顧卿,你如今雖得父皇母后一些青睞,又有救治母后的功勞,但須知,天威難測。”

“我父皇的性情……你或許也聽說過一些。他對義子、功臣尚且……何況你一個並無根基的醫者?”

“你此番若捲入太醫院這攤渾水,行事必須慎之又慎。”

“證據要紮實,出手要穩準,切不可給人以浮躁急進,構陷同僚的口實。”

顧逸之心頭微凜。

他知道朱標這是在提醒他,朱元璋多疑而嚴厲,對官員貪腐深惡痛絕,處置起來往往雷霆萬鈞。

但同時,皇帝也最厭惡臣子結黨營私,互相攻訐。

如果他顧逸之查案的過程顯得急躁冒進,證據不足,很容易被反咬一口。

甚至引起皇帝對他動機的懷疑。

是否想借機排除異己,攀附東宮?

“殿下教誨,臣銘記於心。”

顧逸之深深一揖。

朱標看著他謹慎而堅定的樣子,神色緩和了些,似乎覺得方才的語氣過於沉重,便又帶著鼓勵的口吻追問:

“顧老弟,你我如今已是異姓兄弟,關起門來說話,不必有太多顧忌。我相信你的為人和能力。”

“除了方才所說的藥材賬目問題,你在惠民醫署,可還察覺到其他什麼?”

“比如……人員之間的關係?診療過程中的異常?任何你覺得不對勁的地方,但說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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