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推心置腹(1 / 1)
朱標的話沒有說完。
但那未盡之意,顧逸之完全明白。
他在問,如果當時顧逸之已經在京城,已經展現了那般神奇的醫術,是否有可能從閻王手中,搶回他年僅八歲的嫡長子朱雄英的性命?
顧逸之心頭沉重如鉛,彷彿被浸透了水的棉被緊緊包裹,呼吸都變得艱澀。
朱雄英所患,據宮廷記載與外界傳言,是天花。
在這個沒有牛痘疫苗、沒有有效抗病毒藥物,缺乏現代生命支援體系的時代,天花就是懸在無數家庭頭頂的鍘刀。
尤其是對孩童而言,死亡率極高。
即便顧逸之擁有超越時代的醫學知識,面對這種烈性傳染病,在當時的條件下,他能做的也極其有限。
或許能提供更好的支援療法、更嚴格的隔離護理,利用中醫手段嘗試緩解症狀、防止併發症。
但能否真正逆轉乾坤,從“天花”這個死神手中奪回一個孩子,他實在毫無把握。
這個假設,對剛剛承受喪子之痛不久的朱標而言,無異於親手揭開尚未癒合的傷疤,是殘忍的二次傷害。
對顧逸之,則是一個充滿無力感,無法給出肯定答案的難題。
他既不能以虛妄的希望來安慰這位悲傷的父親,也不忍以冷酷的現實徹底擊碎對方眼中那最後一絲微弱的光亮。
他垂下眼簾,避開朱標那帶著深重哀慼與一絲幾乎不可察的渴盼的目光,聲音低沉而慎重:
“殿下……病氣無常,造化弄人。疫病之威,尤甚於虎狼。臣……不敢妄言。”
“當時若臣在京,必當窮盡所能,竭盡全力,寸步不離,以畢生所學相搏。”
“然……天命有時,非人力可強求。雄英殿下福澤深厚,乃天家麟兒,若天意如此,縱華佗扁鵲復生,恐亦……難挽天心。”
他頓了頓,抬起眼,真誠地望向朱標蒼白的面容,語氣懇切:
“殿下拳拳愛子之心,天地可鑑。然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還請殿下……萬勿過於自責自苦,保重玉體為要。”
“皇后娘娘鳳體初愈,太子妃殿下與諸位皇孫,乃至這大明江山,皆繫於殿下之身啊!”
他無法給出“能救”的承諾,那是對醫學的褻瀆,也是對朱標的欺騙。
他只能給出“必盡全力”的態度,以及最懇切的勸慰。
朱標聽罷,眼中的那點微光徹底黯淡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麻木的痛楚,以及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他緩緩閉上眼,下頜的線條繃緊又放鬆,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是一縷隨時會散去的煙:
“是了……是了……如此問你,對你,對我,都太殘忍。”
“竭盡全力……當初的太醫院,那些國手們,從戴思恭到下面的太醫,哪一個不是日夜不休,焚膏繼晷,又何嘗沒有竭盡全力呢……”
“是孤……是孤不該有此妄念……”
顧逸之心頭酸澀。
他知道,朱標性情寬厚仁善,體恤臣下,絕非其父洪武皇帝那般剛厲,動輒便有“治不好便陪葬”的雷霆之怒。
但正是這份不遷怒於御醫的剋制與仁厚,反而讓那份喪子之痛與深深的無力、遺憾,更沉重地壓在了他自己的心頭。
無處宣洩,也無從問責,只能日夜啃噬他的心神與本就孱弱的健康。
他將所有的責任與痛苦,都內化成了對自己的苛責。
“殿下!”
顧逸之不願看他繼續沉浸在無解的痛苦回憶中自我折磨,那隻會讓他的病情雪上加霜。
他稍稍提高了聲音,帶著一種清朗而堅定的意味,試圖將朱標的思緒拉回現實:
“往事不可追,來者猶可諫。殿下仁孝,感念骨肉,此乃人之常情。”
“然則殿下身系國本,肩負江山之重,萬民之望。”
“雄英殿下若在天有靈,亦必盼其父君安康,盼我大明國祚綿長。”
“還請您善加保重,不僅為皇后娘娘,為太子妃,為諸位殿下,亦是為這天下蒼生。”
朱標聞言,胸膛微微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極其緩慢地吐出。
彷彿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將翻騰的心緒重新壓回那深不見底的心淵。
他睜開眼,目光雖仍殘留著悲色,但總算恢復了些許清明與屬於太子的理智。
他看向顧逸之,努力扯出一個帶著感激與歉意的笑容:
“顧卿……言之有理。是孤……一時失態了。難為你深夜前來,還要聽這些……”
他頓了頓,彷彿為了徹底轉移話題,也為了迴歸今夜召見的“正事”,再次開口詢問。
語氣比之前更加認真,甚至帶上了一絲屬於儲君的探究與銳利。
“顧卿,你在惠民醫署這些時日,感覺如何?署中事務,運轉可還順暢?”
“可有遇到什麼難處,或是……發現什麼不合常理之處?”
“你如今是太醫院副使,又親臨惠民醫署坐診辦事,有些事,或許比坐在太醫院衙署裡看賬本公文,看得更真切些。”
顧逸之立刻聽出了他話中的深意。
朱標顯然沒有放棄追查太醫院乃至整個宮廷用藥、採買體系中可能存在的積弊。
而惠民醫署作為太醫院下屬,直接面向百姓,藥材流動相對頻繁的機構,其運作細節、藥材的進出損耗,或許就像一面鏡子,能隱隱照出整個體系的一些問題。
甚至可能與胡宅廢墟中那些來歷不明的珍貴藥材殘渣,與三山街走水案背後更深層的陰謀,有著某種關聯。
他坐直了身體,神情變得鄭重,迎著朱標探詢而隱含期待的目光,清晰而肯定地點了點頭:
“回殿下,臣在惠民醫署時日雖不算長,但確已察覺數處怪異不合常理之處,心中存疑已久。”
接著,顧逸之詳細陳述起來。
這些日子,他除了每日固定時間坐診,耗費精力最多的,便是翻閱堆積如山的過往醫案。
核對惠民藥局的藥材庫存賬簿,觀察藥材的領取、使用流程。
“惠民藥局管理之混亂,令人咋舌。”顧逸之語氣平靜,但言辭犀利,“每每郎中開出藥方,藥童持方去領藥,十次之中,竟有三四次無法配齊。”
“不是稱某味藥材短缺,便是拿錯年份、成色不符的藥材充數。”
“若去詢問管庫的吏員或藥工,他們便推說皇后娘娘鳳體調養,東宮用藥,消耗甚巨,庫存未及補充。”
“或稱近日天氣異常,某地藥材歉收,運送不及。甚或直言賬目如此,他們只管按賬發放。”
“這些說辭,初聽似有道理,但細究之下,漏洞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