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臣弟與醫者(1 / 1)
顧逸之正在銅盆中淨手,聞言動作微微一頓。
溫水滑過指縫,他卻感到一絲涼意。
朱標此言,顯然並非隨口關心醫署庶務或藥材質量。
他聯想到之前朱標提及御史彈劾太醫院靡費貪墨,賬目不清之事。
以及自己今日在胡宅發現的那批來歷不明且被焚燬的藥材,心中瞭然。
太子這是在查賬,而且查的恐怕不止是太醫院表面的虧空。
更深層的,或許是想釐清某些藥材的非正常流向。
甚至可能與他正在暗中追查的走水案、胡宅藥材等,產生了某種隱晦的關聯。
他擦乾手,轉過身,面向朱標,語氣平穩而慎重地回答:
“回殿下,臣在惠民醫署坐診理事,於藥材的入庫、查驗、配發、使用乃至報損,確比在太醫院時留意更多。”
“發覺……確有幾分怪異之處,與常理,與賬冊所載,時有出入。”
朱標的眼睛似乎極快地亮了一瞬,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疲憊覆蓋。
他沒有立刻追問細節,只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擺了擺手,示意小福和其他侍立在側的宮人暫且退下。
書房內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們二人。
燭火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素白的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彷彿也在不安地搖曳。
窗外傳來隱約的蟲鳴,更顯得室內寂靜得有些壓抑。
朱標沒有繼續追問藥材賬目的事。
他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更低,更沉,彷彿積壓了太久太重的塊壘,終於在這個信賴的醫者兼“義弟”面前,洩開了一絲縫隙:
“雄英……今日,已去了百日了。”
顧逸之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呼吸微微一窒。
朱雄英,朱標的嫡長子,朱元璋與馬皇后的嫡長孫。
那個聰明伶俐,被寄予厚望的孩子,三個多月前,因突發急症,夭折了。
儘管太醫院全力救治,馬皇后親自看護,終究未能挽回。
宮中對外諱言,但顧逸之從一些渠道得知,極可能是兇險的天花。
當時舉朝哀慟,朱元璋為此輟朝三日,諸皇子皆服喪。
後來因馬皇后病重,眾人的注意力與憂懼被轉移。
但喪子之痛,對於朱標而言,卻是刻骨銘心,日夜煎熬,無從逃避的傷痕。
歷史上,朱標正是在喪子之後不久,又遭喪母之痛,雙重打擊接連而來,身心俱損,為其早逝埋下了最深的隱患。
如今,馬皇后因自己之故而得以續命,但朱雄英的夭折卻已成定局,無法挽回。
這份遺憾與傷痛,如同最深最暗的河水,始終在朱標平靜示人的表面下無聲流淌,侵蝕著他的心神與健康。
顧逸之放下手中的布巾,在朱標榻旁的錦凳上輕輕坐下。
他知道,此刻自己最需要做的,並非進言獻策,也非空泛勸慰。
而是作為一個可以全然信任的傾聽者,安靜地存在,允許這位揹負著太多,隱忍著太多的儲君,將心中那無處可傾瀉的苦楚,稍稍釋放一些。
朱標的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虛空中搖曳的燭火,彷彿穿透了時光,看到了某個永遠停留在稚嫩年歲的幻影。
開始斷斷續續,幾乎是自言自語地訴說。
聲音乾澀而飄忽。
“那孩子……從小就跟在父皇母后身邊的時候多,機靈,懂事,讀書也肯用功。”
“父皇常將他抱在膝頭,親自教他認字……說他眉宇間有英氣,肖朕……”
“他喜歡騎馬,才那麼點高,就吵著要小弓小箭……我總怕他摔著,拘著他,不讓他亂跑……”
“現在想想……拘他做什麼呢?男孩子,本該……活潑些才好。”
“這次秋獵,他若在……父皇定會帶上他,親自教他騎射,帶著他追狐逐兔……”
“他定會高興極了,笑聲能傳遍整個獵場……”
“府裡……自他走後,安靜得讓人心慌。”
“有時候處理公文到深夜,恍惚間總覺得……他該跑來催我就寢了,或是偷偷躲在門後嚇我一跳……”
“他娘……唉,更是終日以淚洗面,見了雄英舊日的玩物,便要傷心許久……”
一個痛失愛子的父親,一個肩負著帝國未來,必須在臣民面前維持鎮定與威嚴的儲君。
此刻卸下了所有沉重的鎧甲,對著這個救了他母親,如今又每日為他調理病體,某種程度上超脫於朝堂利益糾葛與宮廷規矩束縛的“義弟”兼醫者,緩慢而艱難地傾倒著內心最深處的思念、追悔與無能為力的哀傷。
每一句低語,都浸透了時光也無法沖淡的鈍痛。
顧逸之靜靜地聽著,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感慨。
眼前這位以仁厚寬和聞名史冊,被朝野寄予無限希望的太子,其生命中所承受的重壓與苦痛,遠超常人想象。
在外,他是帝國的接班人,需平衡各方勢力,處理繁劇政務,應對父皇的期望與弟弟們的機心。
在內,他是需要慰藉喪子之痛的父親,是憂心母親久病初愈的兒子。
是必須支撐起整個家族,安撫悲痛妻子的丈夫。
所有的壓力、傷痛與責任,似乎都只能由他獨自咀嚼、吞嚥、消化,再以平靜乃至溫和的面目示人。
也許,只有在顧逸之這個既是“臣弟”又是“醫者”的面前,他才能如此毫無顧忌地袒露這份深藏的脆弱與傷痕。
朱標說了很久,直到聲音有些沙啞,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裡積鬱的濁氣全部擠壓出去。
他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聆聽,目光中充滿理解的顧逸之,眼中帶著一絲深深的歉然:
“顧卿尚未婚娶,更無子嗣,卻要聽我說這些……盡是些無可奈何的傷心舊事,實在是……難為你了。”
顧逸之輕輕搖頭,聲音溫和而誠摯,帶著醫者特有的撫慰力量:
“殿下言重了。天下父母愛子之心,皆是一般。”
“骨肉驟然分離之痛,錐心刺骨,臣雖未曾親身經歷,然醫者所見生老病死、悲歡離合甚多,亦能體會一二。”
“殿下能對臣言說,是信重臣,臣……感同身受,只盼能稍解殿下心中鬱結。”
朱標看著他清澈而帶著悲憫理解的目光,喉頭滾動了一下,似乎有什麼話在唇邊掙扎了許久。
最終,還是帶著一絲幾乎不抱希望的希冀,澀聲問道:
“顧卿,若是……若是當時你在京城……雄英他……是否……是否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