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心意已決(1 / 1)
惠民醫署可謂是大明初年接診病例最多、病種最雜的醫療機構之一。
太醫院的太醫們固然醫術精湛,但主要服務於皇室貴胄與朝廷重臣,尋常百姓乃至一般富戶都難以企及。
惠民醫署則面向京城及周邊百姓,乃至常有外地富戶不遠千里前來求醫,積累了極其豐富的臨床案例。
這對於任何一個有志於醫術精進的醫者而言,都是寶貴的礦藏。
顧逸之到任後,憑藉太子和太醫院的支援,著力推行了幾項改革:
一是強化“十三科”分科就診,讓患者能更精準地找到對口醫師。
二是建立初步的“分診”制度,由經驗豐富的醫士先行初步甄別病患輕重緩急,合理安排就診次序,提高效率。
三是要求規範書寫醫案,詳細記錄病程、用藥、反應。
這些措施推行之初,雖有一些阻力,但總體尚算順利。
畢竟確實提高了效率,減少了混亂。
然而,當顧逸之進一步提出,應定期舉行跨科“會診”討論疑難病例。
並嘗試建立署內“醫案交流”機制,讓年輕醫士能夠學習參考前輩經驗時。
卻遭到了意料之外的強烈牴觸。
只因此時乃是大明洪武年間,醫術傳承極重門戶之見與師承秘密。
各家各派,皆有自己獨到的診法、驗方、製藥技藝,視為安身立命、傳家守業之本,絕不輕易外傳。
即便在太醫院這等朝廷機構,太醫們坐下來探討病情,也多是口頭泛泛而談。
或引用些公開的經典,涉及核心的用藥心得、獨門手法,皆是諱莫如深。
而顧逸之所提議的“醫案交流”,尤其是要求記錄詳實,可供他人翻閱。
在許多人看來,無異於要將各家視為“商業機密”的醫術底蘊公之於眾。
這是斷然無法接受的。
這一提議,宛如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池塘,頓時在惠民醫署激起了千層浪。
明裡暗裡的反對之聲四起。
許多資深太醫雖未公開表態,但態度明顯轉冷。
署中氣氛也變得微妙起來。
這一日,顧逸之正在值房內整理近日的疑難醫案,房門被輕輕叩響。
來者正是副使章慈敘。
章太醫臉上依舊掛著和煦如春風的笑容,進門後先寒暄了幾句,誇讚顧逸之近來辛苦,惠民醫署氣象一新云云。
但顧逸之心知,他此來絕非為了說這些客套話。
果然,章慈敘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起來:
“顧郎中年輕有為,新到惠民醫署,便銳意進取,想著做出一番事業,好讓聖上與太子殿下看到你的才幹與用心。”
“這份上進之心,老朽甚是理解,署中同僚也都能體諒。”
顧逸之放下手中的筆,抬眼看著他,平靜地道:
“章太醫過譽了。逸之不過是盡本職而已。不知章太醫有何指教?”
章慈敘捻了捻鬍鬚,笑容不變,但眼神裡多了幾分認真與勸誡的意味:
“指教不敢當。只是……顧郎中,你如今提出的這醫案交流、定期會診之議,初衷固然是好的,為了切磋醫術,提攜後進。”
“但,你是否考慮過,此事牽涉甚廣,恐非其時也?”
他頓了頓,見顧逸之不語,便繼續道:
“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但也需懂得審時度勢,要有眼力見兒。”
“你要知道,這惠民醫署,名義上雖獨立設署,但歸根結底,是歸太醫院統轄的。”
“署中諸位醫官,其師承、背景、人脈,多與太醫院息息相關。”
“你這般……大刀闊斧地改動舊例,觸及了不少人的習慣乃至……利益。”
“這般折騰,恐怕……不太合適,也容易引來非議啊!”
顧逸之聽出了他話語中隱含的警告與壓力。
章慈敘代表的是惠民醫署乃至太醫院內部那些傾向於維持現狀,不願變革的勢力。
他們未必都是壞人,或許只是習慣了舊有模式,擔心變化帶來不確定性,損害自身或所屬派系的地位與利益。
顧逸之神色不變,語氣卻堅定起來:“章太醫的意思,逸之明白了。然則,逸之以為,醫術之道,當以濟世活人為先。”
“閉門造車,固步自封,於醫術精進無益,於病患救治更可能貽誤時機。”
“醫案交流、集思廣益,乃是取長補短、共同進步的正途。”
“至於可能觸及的舊例或某些人的習慣,若這些舊例與習慣有礙於醫術傳播、病患救治,那麼,改一改,又有何不可?!”
章慈敘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住,他沒想到顧逸之會如此直接而強硬地回應。
他收斂了笑容,語氣也加重了些:
“顧郎中!你……你這般想法,未免過於理想,也有些操之過急了!”
“太醫院乃至惠民醫署,規矩沿襲多年,自有其道理。”
“你初來乍到,根基未穩,便欲撼動多年陳規,可知其中利害?”
“一旦引起眾怒,或是出了什麼紕漏,不僅你自身難保,恐怕連累太子殿下對你的信任,也辜負了聖上破格提拔之恩啊!”
他走近兩步,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急切與懇切:
“聽老朽一句勸,此事,緩一緩,從長計議。”
“你若真想做,老朽可以暗中協助你,徐徐圖之,慢慢疏導,待時機成熟,水到渠成,豈不更好?”
“萬不可急躁冒進,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顧逸之看著他眼中真切的擔憂,或許也夾雜著幾分對他自己地位的維護,心中瞭然。
章慈敘未必全然反對改革,但他更傾向於穩妥、漸進的方式。
害怕激烈的變革引發不可控的反彈。
也擔心顧逸之這個“愣頭青”把他自己也拖下水。
然而,顧逸之深知,某些積弊,如同膿瘡,若不果斷刺破引流,只會越養越大,最終危及整體。
太子朱標那邊,也需要看到切實的進展與突破口。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清亮而堅定,迎視著章慈敘:
“章太醫的好意,逸之心領。然則,病患之苦,日不能等。積弊之害,時不可待。”
“若因懼怕麻煩、擔心非議,便對明明可見的弊端視若無睹,對可行的改進望而卻步。”
“那逸之此番入太醫院、來惠民醫署,又有何意義?!”
他語氣轉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此事,逸之心意已決。章太醫若覺為難,或恐受牽連,逸之可在此言明。”
“所有提議與推行,皆為我顧逸之一人之意,一人之責。”
“縱有千般責難,萬種後果,由我一力承擔,絕不牽連署中任何同僚,包括章太醫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