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縱前路艱險,百死不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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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汪世修渾身一震,手中的酒杯微微傾斜,幾滴酒液濺出。

他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少許,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詫,甚至有一絲惶惑。

他上下打量著顧逸之,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年輕的副使。

汪世修的聲音有些發乾:“顧兄……你,你竟對我如此直言不諱?”

“你就不怕……不怕我轉身便將這番話,原原本本稟告給我父親,或是太醫院院使、副使大人?”

“你可知,你方才所言,無異於要將太醫院這潭深水徹底攪渾,會觸動多少人的利益,引來多大的風險?”

顧逸之神色不變,依舊坦然,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瞭然的笑意:

“不怕。因為,我信你!”

這幾個字,他說得平淡,卻重若千鈞。

“信我?”

汪世修喃喃重複,眼中的驚詫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震動所取代。

在這充斥著利益算計,關係攀附,人人自保的太醫院裡,“信任”二字,何其奢侈,又何其危險。

顧逸之憑什麼信他?

僅憑几次公務往來?

還是喬梁那層並不可靠的表親關係?

顧逸之彷彿看穿了他的疑慮,緩緩道:

“我信君,非因喬梁,非因汪家。我信的是汪兄這些時日的行事為人,信的是你面對枯燥賬目時那份一絲不苟的專注。”

“信的是你談及自身醫術不足時那份坦蕩與自責背後的責任心。”

“更信的是……你眼中那團未曾熄滅的醫者之火。”

“一個真正在意責任,敬畏生命的人,縱有千般顧慮,也絕不會坐視蠹蟲啃噬醫道根基,危害病患而不顧。”

“此事若成,功在朝廷,利在百姓,亦能滌盪太醫體系之汙濁,還真正有志於醫道者一個更清明的環境。”

“汪兄,這等事業,難道不值得你我聯手一搏?”

汪世修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桌上微微晃動的酒影,腦海中思緒翻騰。

顧逸之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心中那扇緊閉已久的門。

門後,是他深埋的理想,是被現實壓抑的抱負,是渴望以己所長真正做點實事的衝動。

風險?

他當然知道。

一旦捲入,汪家可能受牽連。

他這看似安穩的吏目職位也可能不保,甚至會有更嚴重的後果。

可是……

顧逸之那句“我信你”,以及話語中描繪的那幅圖景——一個更清正、更高效、更能普惠眾生的太醫體系。

對他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彷彿在顧逸之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經理想中的醫者模樣。

不僅有精湛的醫術,更有革除積弊的勇氣,洞察世情的智慧。

以及那份近乎天真的,對人性的信任與擔當!

這或許正是他內心深處一直追尋,卻因自身侷限而不敢奢望的“道”。

良久,汪世修抬起頭,眼中的惶惑與猶豫已然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清亮與堅定。

他舉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落地有聲:

“顧兄以國士之誠待我,我汪世修,豈敢不以國士報之?”

“只要顧兄信我一日,我必竭盡所能,傾我所有,助顧兄釐清賬目,查明積弊,滌盪汙濁。縱前路艱險,百死不悔!”

“好!”

顧逸之眼中光彩大盛,亦舉杯相迎。

兩隻酒杯在空中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酒液微漾,映照著兩張年輕而堅定的面孔。

這一刻,無關家世,無關職位,只是兩位心懷理想的醫者,在濁世中找到了可以並肩的戰友,許下了共同的誓言。

也是在這一天,確立了同盟關係後,汪世修向顧逸之詳細提出了一個他構思已久的計劃。

這個計劃精妙而迂迴,若非他深諳署內人情世故與運作漏洞,絕難想得出來,更難以實行。

計劃的第一步,便是要顧逸之“公然”與章慈敘發生衝突,將矛盾表面化、激烈化。

汪世修分析道:

“章副使總管惠民醫署多年,署內大小事務,尤其涉及藥材賬目、人事安排,他即便不是主謀,也絕難置身事外。”

“至少是知情者,甚至是某種程度的默許或參與者。”

“顧兄你新官上任,銳意改革,本就觸動了舊有格局。”

“若你只是私下查訪,他或許會暗中阻撓,卻不會輕易暴露自身。”

“可若你將矛頭直接對準賬目積弊,並與他當眾爭執,態度強硬,擺出一副不惜撕破臉也要徹查到底的姿態,他必然會感到巨大的威脅與恐慌。”

顧逸之點頭,接道:

“他一恐慌,便會有所動作。或急於掩飾痕跡,或向上求援,或與同夥商議對策。”

“無論他選擇哪一條,只要我們盯緊了他,就很可能順藤摸瓜,找到更多的線索與人證物證。”

“正是此理!”汪世修眼中閃著計算的光芒,“他若不動,我們查起來如同大海撈針,阻力重重。”

“他一動,便會露出破綻,給我們機會。此所謂打草驚蛇,但我們要的,正是蛇動起來。”

正如二人所料,這一日,顧逸之藉著討論一份有明顯塗改痕跡的舊年藥材損耗記錄,與章慈敘在值房內發生了頗為激烈的言辭衝突。

顧逸之態度強硬,直指賬目不清,要求徹查歷年所有異常損耗。

章慈敘則竭力辯解,強調歷年情況複雜,水至清則無魚,試圖和稀泥。

最終,顧逸之拂袖而去,留下臉色鐵青的章慈敘。

衝突後不到一個時辰,章慈敘便以“突發頭暈目眩”為由,向署裡告了病假,匆匆收拾東西離開了惠民醫署。

“如何?”

汪世修與顧逸之躲在存放陳年醫案的書架後,透過縫隙看著章慈敘略顯倉皇的背影消失在署衙門口,低聲問道。

“中計了。”顧逸之嘴角微揚,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汪兄料事如神,佩服。”

方才那場爭執,兩人一唱一和,逼真至極。

顧逸之的“魯莽直率”與章慈敘的“老成守舊”碰撞,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年輕氣盛的新貴副使與積年掌事的老太醫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爆發。

而此刻,惠民醫署外,喬梁早已安排好的錦衣衛暗樁,已然悄無聲息地跟上了告假離去的章慈敘。

只要他有所異動,便難逃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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