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問診(1 / 1)
病患,就在那華麗而厚重的屏風之後。
顧逸之停下腳步,對著屏風方向,微微躬身拱手,聲音清晰而平和:
“在下顧逸之,應請前來為貴人看診。不知貴人何處不適?可否容在下近前診視?”
屏風後寂靜無聲。
過了片刻,方才引路的婢女從屏風側後方轉出,對著顧逸之斂衽一禮,聲音清脆卻毫無波瀾:
“這位郎中,聽聞您醫術通神,尤擅懸絲診脈之奇技。我家主人不便直面外男,可否請郎中以此法診視?”
顧逸之聞言,心中無奈,卻也只能如實相告:
“這位姐姐,懸絲診脈,古雖有之,然多為傳聞渲染,實際操作對醫者要求極高。”
“且所得脈象資訊十不存一,易有偏差,僅能用於應急或輔助判斷,難作確診之憑。”
“醫家講究望、聞、問、切四診合參,尤重望與切。”
“若不能親見病患面色、舌苔、神氣,僅憑一線之隔感知脈象,猶如霧裡看花,水中撈月,恐難洞察病根,精確施治。”
“萬一有所疏漏,貽誤病情,在下實難擔當。”
“還請轉告貴人,逸之此來,只為治病救人,絕無非分之想。”
“醫者眼中,唯有病症,並無男女之別,貴賤之分。”
“若蒙信任,允逸之近前診脈察色,必當竭盡所能,以求精準。”
屏風後依舊沉默。
又過了好一會兒,那婢女再次轉出,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決絕:
“主人有言:郎中若覺懸絲診脈不可行,或不願以此法診視,便請原路返回。今日勞您白走一趟。”
竟是如此乾脆的拒絕!
甚至連轉圜的餘地都不留。
顧逸之心頭微沉,卻並未慌亂。
他略一思索,反而輕輕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屬於頂尖醫者的平靜與自信:
“既如此,請轉告貴人:若論懸絲診脈,當世或許尚有他人可勉力一試。”
“但若論隔障診脈,不見其人而斷其症,洞察隱疾於無形……非顧某自誇,恐難尋第二人。”
他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點明瞭自己的獨特價值,又未將話說滿,留下了一絲餘地。
那婢女似乎對他的回答略感意外,遲疑了一下,再次隱入屏風後。
這次等待的時間稍長。
終於,婢女重新出現,態度似乎緩和了微不可察的一絲,側身示意:
“郎中請隨我來。”
顧逸之隨著她繞過屏風一角,來到內室。
這裡陳設更為精緻舒適,一張寬大的拔步床被層層錦帳遮掩,只從一側掀開少許縫隙。
床畔設有一張小小的石鼓凳。
婢女取出一方潔白的真絲手帕,鋪在床沿伸出一隻纖腕的墊枕上,然後對顧逸之道:
“請郎中診脈。”
顧逸之心中一鬆,總算不必真去挑戰那傳說中的“懸絲診脈”。
他在石鼓凳上坐下,屏息凝神,伸出三指,輕輕按在那覆著絲帕的腕脈之上。
指尖傳來的肌膚微涼,脈搏跳動清晰。
他沒有急於發問,只是全神貫注,將自己敏銳的感知力提升到極致。
指尖細微地調整著力度與位置,感受著那脈搏的速率、節律、力度、流利程度,以及皮下氣血執行的微妙態勢。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時而凝神細察,時而若有所思。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時間,顧逸之緩緩收回手指,並未看向帳內,而是直視著侍立一旁的婢女,語氣平穩地開口:
“貴人是否近日貪食生冷寒涼之物,導致脾胃受損,運化失職,腹中積滯不化?”
婢女面無表情,不置可否,只道:“還有呢?”
顧逸之繼續道:“不僅如此。寒涼之氣侵入中焦,損傷脾陽,導致陰寒內生。”
“寒氣鬱而化熱,形成寒熱錯雜、虛火浮越之象。”
“故而貴人白日或許精神不濟,入夜卻可能輾轉難眠,胃脘常有灼熱不適之感,似飢非飢,似痛非痛。”
“此乃陰寒格拒,虛陽上浮,被逼而攻其薄弱之處所致……”
他略一停頓,抬眼看向婢女,語氣更加肯定,甚至帶著一絲醫者的篤定:
“因而,貴人不僅脾胃積滯、虛火擾心,更因此寒溼內侵,凝滯胞宮,導致月信失調。”
“若顧某所料不差,貴人此月月信,恐已逾期未至,或來時量少色暗,腹痛異常。”
此言一出,那一直面無表情的婢女,瞳孔驟然收縮。
臉上雖然極力維持平靜,但眼神中一閃而過的震動與訝異。
而這番變化自然是被顧逸之敏銳地捕捉到了。
看來,自己說中了,而且說中了最為隱秘的關鍵。
顧逸之心頭明瞭。
這婦人之症,尤其是涉及月信宮寒等隱疾,本非他最擅長之領域。
若非這位病患同時併發明顯的脾胃虛寒、寒熱錯雜之證,使他能從整體的脈象與氣機執行中推斷出胞宮受影響的可能,單憑隔帕診脈,他也未必有十足把握。
片刻沉默後,婢女從帳中走出,對顧逸之道:
“郎中既已診斷,便請開方吧!”
顧逸之卻並未立刻提筆,反而再次開口:
“若在下所言大致不差,為求用藥精準,還請姐姐再答我幾個問題,以便斟酌方劑,因人制宜。”
婢女看著他,依舊不語,但眼神示意他繼續。
顧逸之問道:
“貴人近日,是否憂思煩擾之事甚多?心緒不寧?是否確實常食冰鎮瓜果、冷飲涼茶之類?”
“是否心中常有懸而未決之事,難以安寧?平日飲食,是否偏嗜甜膩厚味?”
“是。”
這一次,婢女沒有返回帳中請示,直接給出了簡短而肯定的回答。
顯然,顧逸之方才的診斷,已經贏得了初步的信任。
或者至少,對方認為在這些明顯的外在表現上,無需隱瞞。
顧逸之心中有了更明晰的把握,點了點頭:
“如此,在下便心中有數了。”
他走到外間早已備好的書案前,鋪開素箋,提筆蘸墨。
雖不專精於婦科調理,但基本的辨證論治原則是相通的。
此病根源在於過食生冷,損傷脾陽,導致寒溼內停,氣機鬱滯,進而影響胞宮,兼有心緒不寧、虛火擾神。
治療當以溫中散寒、健脾化溼為主,佐以疏肝理氣、寧心安神,併兼顧調和衝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