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喬梁的別院(1 / 1)
鬼市的拍賣一直持續到寅時初刻,窗外天色已透出隱隱的蟹殼青。
喬梁似乎已得到了想要的資訊,不再等待拍賣結束。
他忽然起身,走到廂房門口,喚來一名小廝,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小廝連連點頭,躬身退下。
喬梁返回座中,對顧、汪二人道:
“我的紅參,讓他們直接送到我車上,我們不必在此苦等到散場了。時辰不早,隨我來吧!”
三人依舊從進來時的密道悄然離去。
出口處,喬梁那輛不起眼的青幔馬車已靜靜等候。
登上馬車前,顧逸之忍不住回頭,再次仰望這座在黎明前最黑暗時刻依然燈火通明的四層樓宇。
直到此刻,藉著天際微光,他才恍惚看清樓宇側面懸掛的巨大招牌。
並非他之前想象中的什麼隱秘符號,而是一個金漆已有些斑駁的斗大“酒”字。
原來,這竟是一座酒樓。
規模遠比城內東山酒樓更為宏大,在這京郊荒野之中,猶如憑空拔起的巨獸。
也難怪其中能容納如此多的人手、貨品,進行這般通宵達旦的交易。
京城之內,宵禁森嚴,更有錦衣衛不定時巡查。
如此規模的銷金窟、是非地,確實難以存續。
而京郊之地,管控相對鬆弛,只要打點好沿途關卡與地方衙門,便可肆無忌憚。
更妙的是,此地離京城不過二三十里,快馬半個時辰可達。
那些在朝為官,需要點卯的達官貴人,即便在此流連整夜,也完全趕得及回城上朝。
這“聚珍樓”能在此屹立不倒,其背後牽扯的勢力網路,恐怕早已滲透進京城各個角落,盤根錯節,難以想象。
馬車在逐漸明亮的晨光中,骨碌碌行駛在略顯顛簸的鄉道上。
喬梁並未吩咐車伕直奔城門,而是轉向了一條更為幽靜,兩旁栽種著老槐的小路。
顧逸之看了看窗外陌生的景緻,不禁疑惑:
“喬兄,此刻城門未開,我等莫非要在馬車裡捱到卯時?
喬梁聞言笑了起來,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
“顧兄說笑了。我既邀二位出城,自然已將一應事宜安排妥當。豈能讓二位露宿荒野或枯坐車中?!”
“放心,隨我來便是,有個能安心歇腳的去處,雖比不得城內舒適,好歹能睡個踏實覺。”
馬車又行了一盞茶工夫,在一處黑瓦白牆的莊園側門處停下。
莊園佔地頗廣,院牆高聳,牆頭爬滿鬱鬱蔥蔥的凌霄與爬山虎,顯得古樸而幽靜。
門前並無醒目匾額,只有兩盞素絹燈籠在晨風中微微搖曳,映出門口打掃得乾乾淨淨的石階。
“到了,此處是我母親名下的一處陪嫁莊子,平日少有人來,只留幾個老僕看守灑掃。”
“簡陋了些,還請二位將就歇息幾個時辰。”
喬梁說得謙虛,率先下車,上前輕叩門環。
很快,側門“吱呀”一聲開啟。
一名鬚髮花白,衣著整潔的老蒼頭提著燈籠迎出。
見到喬梁,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恭敬行禮:
“三少爺來了。房間早已按您的吩咐收拾妥當,熱水也備著了。”
喬梁點點頭,引著顧逸之與汪世修入門。
門內並非直接是屋舍,而是一條蜿蜒的卵石小徑,穿過一片修剪得宜,此時正開著晚菊的花圃。
此時東方既白,晨光熹微,映照得園中景緻格外清新。
小徑盡頭豁然開朗,是一方不算太大卻十分精巧的池塘。
池水清澈,幾尾紅白錦鯉悠然擺尾。
岸邊垂柳依依,枝條輕拂水面,盪開圈圈漣漪。
池邊點綴著幾塊形態各異的太湖石,石畔有應季的秋菊與木芙蓉,散發著淡淡的芬芳。
池塘對面,掩映在修竹與幾株老桂樹之間的,是幾間粉牆黛瓦的屋舍。
飛簷翹角,顯得清雅別緻。
顧逸之深吸一口帶著草木清香與隱約桂子甜香的空氣,連日來的疲憊與鬼市中的濁氣似乎都被滌盪一空,不禁感慨:
“沒想到喬兄家中,還有如此清幽雅緻的所在。真是鬧中取靜,別有洞天。”
喬梁哈哈大笑,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手臂:
“怎麼,顧兄不會真以為我喬梁就是個只知鑽營錢糧,不解風雅的粗人吧?”
“不瞞你說,這園子的一草一木,當年皆是我母親親手佈置。”
“我嘛,別的本事沒有,這拈花惹草、附庸風雅之事,倒是從小耳濡目染,頗為熱衷。”
顧逸之無奈地瞥了他一眼,半開玩笑的說道:“你最好說的是眼前園子裡的這些花花草草。”
汪世修更是懶得參與其中,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時辰不早,我實在睏倦,還是去我往常住的那間聽雪堂歇息吧!”
他作息向來規律,熬了這大半夜,眼皮早已打架。
他對這莊子顯然十分熟悉,不用人引,便自顧自朝著池塘右側一間題著“聽雪堂”匾額的屋舍走去。
顧逸之見狀,略感好奇。
汪世修對此地的熟稔,不像是初次來訪。
喬梁看出顧逸之的疑惑,邊走邊解釋道:“此處莊子原是我外祖家的產業,後來給了我母親做陪嫁。”
“母親未出閣時,常與她的姊妹,也就是世修的母親,我的姨母,來此小住遊玩。”
“世修幼時,也曾隨他母親來過多次,對這裡自然不陌生。”
說著,他抬手指向汪世修去的方向。
“那間聽雪堂,便是他常住之處,冬日推窗可見後山雪景,故而得名。”
“顧兄,你就住隔壁的蘆月亭吧,我已命人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燻曬過的,臨水而居,也算清靜。”
顧逸之拱手道謝,隨著喬梁來到“蘆月亭”。
這是一間臨水而築的小軒,推窗便可見池塘垂柳與對岸的聽雪堂,視野極佳。
室內陳設簡單卻潔淨雅緻,一床、一桌、一椅、一櫃而已,床上掛著素色帳幔。
牆上掛著一幅意境空靈的雪景山水小品。
案上設著文房四寶並一個天青釉的瓷瓶。
瓶內插著幾支猶帶露水的木芙蓉與幾莖蘆花,顯然是今晨剛採摘的。
空氣裡有淡淡的檀香與陽光曬過棉布的味道。
能在京郊擁有並維持這樣一處清新脫俗的莊園,足見喬梁的母親出身不凡,且是一位品味高雅的女子。
這與喬梁平日所展現的跳脫不羈,似乎形成了某種有趣的對照。
顧逸之也確實累了,簡單用老僕送來的熱水洗漱後,便在鬆軟潔淨、帶著皂角清香的床鋪上沉沉睡去。
這一覺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被窗外鳥雀的啼鳴與透過窗欞的陽光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