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買櫝還珠(1 / 1)
很快,決定性的第三輪開始。
喬梁寫下“八百兩”的驚人高價。
然而,唱價結果卻令人心驚:
“庚字一號廂,一千兩。甲字三號廂,八百兩。戊字五號廂,七百五十兩。”
喬梁的八百兩,終究不敵那個神秘的“庚字一號廂”開出的一千兩紋銀。
那少女似乎聽懂了最終的價錢,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猛然抬起頭,惶然無助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隱藏在簾後、面具下的模糊面孔,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但她很快又被那兩名健婦粗暴地拉拽著,低著頭,如同失去了所有生氣的木偶,踉蹌著被帶離了高臺,消失在側面的帷幕之後。
顧逸之壓低聲音,語氣肯定:“她多半並非真正的土司之女。眼神雖有恐懼委屈,卻並無真正貴族女子即使落難也可能保留的一絲傲氣或儀態,更像是個尋常邊民家的孩子。”
喬梁點了點頭,收回目光,語氣微冷:
“我們看得出來,這樓裡至少還有另外幾個人也能看得出來。可你猜,為何仍有人願意出千兩白銀,買下這個名頭?”
“買櫝還珠。”顧逸之立刻了然,“他們要的,或許根本不是這個女子本身。”
“而是擁有一個土司之女所帶來的虛榮、談資,乃至某種扭曲的權力象徵。”
“有了這個名頭,這女子無論是被送入高門為婢,還是……淪為玩物,都能為主人增添一份異樣的光彩。”
喬梁輕輕一擊掌,聲音不大,卻帶著沉鬱的力道:
“顧兄果然一點就透,是明白人!想來不需多久,秦淮河畔的畫舫樓閣裡,便會傳出所謂土司之女的異域歌謠,供人賞玩取樂了。”
“可憐她背井離鄉,遭逢戰亂,又被當作物件販賣。此情此景,實在令人不忍卒睹。”
汪世修一邊說,一邊給自己斟了杯酒,一飲而盡,似要壓下心頭的煩悶。
“那世修你方才為何不出價拍下,救她出火坑?”
喬梁側過頭,故意用那種嬉皮笑臉的語氣問道。
汪世修聞言,狠狠瞪了他一眼,低聲斥道:
“你這登徒子,說的什麼渾話!我若有此心,亦無此力,更無此……名目。”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有些艱難。
他出身太醫世家,家族清譽重於一切。
如此大筆銀錢,如此“不名譽”的物事,縱有萬般不忍,也絕無可能染指。
喬梁見他真有些動氣,也不再玩笑,轉向顧逸之解釋道:
“顧兄莫怪,世修家中規矩極嚴。他父親汪老太醫,最重門風清譽,子弟行為稍有差池,動輒便是祠堂罰跪、抄寫家訓。”
“莫說攜帶巨資來此競拍女子,便是今夜與我等在此鬼市飲酒作樂之事,若被他家中知曉,怕也是一場風波。”
汪世修苦笑了一下,沒有否認,只是又給自己倒了杯酒,默默飲下。
看來喬梁所言非虛,汪家的家風,確實嚴苛到了近乎刻板的地步。
三人一時無言,氣氛有些沉悶。
高臺上,新的貨品已被送上。
這次是一株放置在冰玉匣中的“並蒂天山雪蓮”。
顧逸之凝目一看,不禁訝然出聲:
“這……世間雖有並蒂蓮,但天山雪蓮生長於極寒絕壁,環境嚴酷,一株已屬難得。”
“我讀遍醫書古籍,從未聽聞有雪蓮能並蒂而生者。此物……恐有蹊蹺。”
喬梁似乎已從方才的情緒中恢復,聞言笑道:
“正因其聞所未聞,方顯其珍貴獨特,不是嗎?”
待那司儀親手開啟冰玉匣蓋,展示其中那兩朵緊緊偎依,潔白如玉的雪蓮花時,顧逸之看得分明。
那連線兩朵花的根莖部位,色澤、紋理均有細微的不協調之處。
分明是後期以高明手法嫁接拼合而成!
如此明顯且堪稱拙劣的造假,竟也敢堂而皇之地擺在鬼市高臺。
更令他啞然的是,這株“並蒂雪蓮”的第一輪叫價,竟然就達到了二十兩。
最終三輪過後,它以一百二十兩的價格被不知哪個廂房的客人拍下。
顧逸之與汪世修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荒謬與寒意。
這鬼市,哪裡是什麼鑑別珍奇之地,分明是一個精心佈置,利用人性貪婪與虛榮進行掠奪的修羅場!
喬梁自拍下紅參後,便再未出手,只是安靜地坐著,偶爾啜一口茶,目光幽深地觀察著場中一切。
尤其是顧逸之和汪世修看到這些光怪陸離交易時的反應。
似乎觀察他二人的反應,比競拍本身更讓他感興趣。
貨品一件接著一件呈現,其中規律漸漸浮現。
顧逸之敏銳地察覺到其中不同尋常的地方,忍不住對二人說道:
“喬兄,汪兄,你們可發現,今夜所呈貨品,來自南疆,尤其是雲南一帶的物事,似乎格外多?”
“除了那土司之女,先前還有滇南翡翠、藥材。”
“沐將軍在雲南的捷報,縱然是八百里加急,戰利品押送也絕無如此迅捷之理。”
“這些東西,從何而來?那少女的身份,亦越發可疑了。”
汪世修在意的則是另一樁事,主動接過話頭:
“不僅如此,各類珍稀藥材出現的頻率也異乎尋常的高。紅參、雪蓮……”
“喬梁,你今夜特意邀我與逸之前來,莫非就是要借我二人對藥材的辨識之能,來掂量這些珍貨的斤兩?”
“同時也是想讓我二人親眼看看,這鬼市的水,究竟有多渾多深?”
喬梁緩緩點了點頭,面具下的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二位所言,皆切中要害。今夜帶你們來,其一,正是要借重二位的慧眼,看看這些藥材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價值幾何。”
“其二,便是要讓你們親眼見見這鬼市的運作,見見這些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裡,是如何將真假、人慾、權財攪作一潭渾水的。”
顧逸之心中一動,隱隱覺得喬梁的目的恐怕不止於此。
他費如此周章,絕不會僅僅是為了讓自己這兩個太醫朋友“開開眼界”。
他一定還有更深層的用意。
或是發現了某種需要他們二人專業能力才能佐證的線索。
只是此刻時機未到,或者連喬梁自己也尚未完全釐清頭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