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看看再說(1 / 1)
聽到這個數目,顧逸之心中不禁暗暗計算。
一百零五兩白銀,若換成銅錢,便是十萬余文。
在三山街,足夠一戶五口之家數年的嚼用。
若拿來施粥布藥,更能惠及無數貧苦百姓。
如今卻只為了一支未必能救人,更多是象徵身份地位的補藥。
他終究忍不住,出言提醒:
“喬兄,紅參雖是補益上品,但如此重金支出,還望三思。”
“鬼市氣氛熾熱,易令人頭腦發昏,出價失控。此參縱好,也須掂量是否值得。”
喬梁卻搖了搖頭,面具下的目光投向高臺。
那裡已有小廝將紅參錦盒蓋好撤下,另有兩人抬上一件新的貨品。
他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顧兄善意,喬某心領。值或不值,稍後便知。耐心些。”
他話音剛落,高臺上的藍衫司儀已用他那帶著煽動性的語調,揭開了新貨品的帷幕。
這次被帶上臺的,不是物,而是人。
一個穿著粗布衣裙,赤著雙足的少女,被兩名健婦半攙半押地推到了臺前燭火最亮處。
她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年紀,身量未足,卻已顯出窈窕輪廓。
五官與中原女子迥異,鼻樑高挺,眼窩深陷,膚色是健康的蜜色。
只是此刻面頰上帶著不自然的紅暈與淚痕,眼神驚恐無助,像只落入陷阱的小鹿。
她的頭髮有些蓬亂,用一根簡單的木簪草草挽住,幾縷碎髮黏在汗溼的額角與脖頸上。
這少女,絕非中原漢家女子,看其相貌特徵,倒似西南邊陲或域外之人。
顧逸之的眉頭立刻緊緊鎖起。
這不僅僅違揹他身為醫者的仁心,更是公然觸犯《大明律》!
洪武皇帝朱元璋立國後,對人口買賣尤其嚴厲,明令禁止良民為奴。
更遑論這等公然如同貨物般的展示、競價、售賣。
這鬼市竟敢在皇城根下,行此無法無天之事?
其背後勢力,簡直令人心驚。
汪世修也是面現怒容,擱在膝上的手掌握成了拳,低喝道:
“荒唐!豈有此理!販賣人口,律法所禁,何況是如此弱質少女!我等既見,豈能袖手旁觀?”
“噓——”
喬梁迅速抬手製止了兩人幾乎要站起來的動作,聲音壓得極低:
“二位,稍安勿躁。此刻發作,非但救不了人,反而會打草驚蛇,將我們自己置於險地。看看再說。”
他這一反常態的沉著,讓顧逸之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
他仔細打量喬梁,只見他雖然姿態依舊閒適地靠著椅背,但眼神卻格外清亮銳利。
始終關注著高臺上下以及迴廊中那些小廝、護衛的細微動向。
分明是處於一種高度戒備又胸有成竹的狀態。
這與他平日那個嬉笑怒罵,似乎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錦衣衛形象頗有出入。
顧逸之心念電轉,不由試探道:
“喬兄今夜,似乎格外沉著,且似對後續之事早有預料?”
“你往日在我等面前那般……那般恣意跳脫,莫非都是刻意為之,誆騙於我?
“非也非也!”
汪世修對喬梁顯然瞭解更多,接過話頭,語氣帶著幾分瞭然與無奈:
“此人本性便是如此,時而瘋癲如頑童,時而又冷靜得可怕。”
“念頭一起,便如脫韁野馬,誰也拉不住。”
“但若他真個沉下心謀劃什麼,那心思又比誰都縝密。”
“看他現在這副德性,肚子裡肯定又憋著什麼我們不知道的算計呢!”
果然,喬梁聽汪世修這麼說,非但不惱,反而齜牙一笑,瞬間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還是世修懂我啊!真真是瞞不過你這雙眼睛!”
“不過嘛,戲臺才剛搭好,角兒還沒唱到關鍵處,我這看戲的,怎能提前揭了謎底?”
“您二位,且放寬心,瞧好了便是。”
此時,高臺上的司儀,用比之前介紹任何貨品都高亢幾分的嗓音,開始了他的說辭:
“諸位貴客請看!此女非同一般,乃雲南某土司府中千金,因家道變故,上京途中不幸流落,輾轉至此。身世飄零,著實可憐。”
“然此女天賦異稟,不僅容顏殊麗,更兼歌喉清越,能歌善舞,性情溫順,亦通曉漢話,可操持內務。”
“此等集異域風情與靈秀於一身之佳品,數年難遇,萬勿錯失良機!”
他的叫賣聲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在原本低沉的嗡嗡聲中激起了漣漪。
四周雅廂內,傳來一片壓抑的騷動和更加密集的紙筆摩擦聲。
許多人甚至探出身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顯然,這個“土司之女”,才是今夜鬼市真正的重頭戲,是許多人志在必得的目標。
“土司之女?雲南來的?”
顧逸之心中一緊,聯想到近日朝野傳聞。
喬梁沒有回答,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目光緊緊鎖定臺上那瑟瑟發抖的少女,以及臺下那些明顯躁動起來的雅廂方向。
顧逸之心中疑雲更甚:
“若是雲南土司家眷入京,無非兩種情形:其一,奉詔朝貢,那是朝廷座上賓,斷無流落至此之理。其二便是……”
他的話被匆匆前來收第二輪競價紙條的小廝打斷,只得暫且咽回肚中。
其實,已無需多言。
沐英、藍玉等大將近年來在雲南屢建戰功,平定邊亂。
俘獲的敵方首領家眷、屬官,按律確有一部分會作為“官奴”押解進京。
或沒入教坊司,或賞賜有功將士。
這少女若真是戰俘官奴,出現在此已是匪夷所思。
因為官奴處置皆有定規,豈容私下買賣?
若她不是……
那這“土司之女”的名頭,便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一個用來抬高身價,滿足某些人獵奇與掌控欲的噱頭。
少女的競價,從一開始就遠超剛才的紅參。
第一輪最高價便喊到了三百兩。
喬梁也參與了,出了一百五十兩,未入前三。
第二輪,價格飆升。
唱價聲傳來:“戊字五號廂,五百兩。甲字三號廂,四百八十兩。庚字一號廂,四百五十兩。”
喬梁出了四百八十兩,位居第二。
顧逸之明顯感覺到,高臺側後方,那賬房所在的陰影裡,似乎有人朝他們這個方向瞥了一眼,目光如實質般掃過竹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