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天機不可洩露(1 / 1)
很快,第一輪唱價。
“丙字七號廂,五十五兩,最高。甲字三號廂,五十兩,次之。”
喬梁的五十兩果然只排第二。
顧逸之搖頭輕嘆,百姓求醫若有這般闊綽便好了。
第二輪,喬梁寫“六十五兩”。
唱價:“庚字一號廂,七十兩。戊字五號廂,六十八兩。甲字三號廂,六十五兩。”
喬梁落到第三。
這反倒激起了顧逸之一絲好奇。
他凝神再次細望高臺。
只見那支紅參長約三寸有餘,粗如拇指,主根飽滿蜷曲,竟有幾分人形輪廓。
參肩微聳,胴體渾圓,兩條側根勻稱舒展。
參體表面呈均勻暗紅色,似有琥珀光澤。
更令顧逸之目光一凝的是,蘆頭處蘆碗疊壓緊密,竟有數十環之多,顯是數十年以上老山參特徵。
參體末端及一些側須上,隱約可見數粒微凸的“珍珠疔”。
那些細密側須,根根分明,無一根顯出酥脆斷裂之象,儲存完好,實屬罕見。
“這……”顧逸之不禁低聲訝異,“蘆碗密疊,體態勻稱,須尾齊整,珠疔隱現……這品相,倒真有幾分高麗天參的模樣。”
所謂天參,乃高麗國最頂級紅參,非貢即御,極少外流。
可如此品相的老參,怎會出現在此?
顧逸之心中剛升起的認可,立刻又被更深的懷疑覆蓋。
是否內裡已被掏空?
或是拼接而成?
鬼市詭譎,造假手段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
他忍不住向喬梁抱怨:
“喬兄,這般貴重物事,按規矩竟不能上手細辨,只憑數丈之外一眼斷定真假,決定是否傾囊競拍,這也太過兒戲了!”
“正因為如此,這裡才叫鬼市啊!”喬梁笑了起來,靠回椅背,指尖輕敲扶手,“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全憑各自眼力、膽魄和……背後的訊息。”
“顧郎中你向來心思澄澈,除了醫術美食,對這等人心博弈、利益勾連之事,向來是敬而遠之。”
“你們二位啊,倒真是不懂這其中的人心。”
這話說得汪世修有些不滿,他微微挺直背脊:
“喬梁,莫要在此故弄玄虛。這裡面的鬼蜮伎倆,便是不常涉足市井的顧郎中一時不明,難道我也一無所知嗎?你莫要小瞧了人。”
顧逸之被他二人這一來一去的啞謎說得有些迷糊,誠心請教道:
“二位仁兄,是在下孤陋寡聞了。這鬼市看貨的規矩,除了防備掉包、維持神秘,難道還另有深意?還請不吝指教。”
汪世修見顧逸之態度誠懇,便稍稍傾身,將聲音壓得更低:
“顧兄客氣了。並非說你不知,只是此間門道,與那典當行的規矩,頗有相通之處。”
“譬如你去當鋪典當一件家傳玉佩,當期屆滿,你本人持當票去贖,自然能認出是不是原物。”
“可若是旁人拿了當票,或是當鋪要將這玉佩轉賣他人,那這玉佩是真是假,是原物還是仿品,便全憑當鋪掌櫃的一張嘴了。”
“他說是原物,即便有些許差異,也可推說是歲月磨損。”
“他若咬定就是此物,買者除非是原主,否則如何證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那些戴著面具,隱在簾後踴躍出價的身影。
“來此之人,所求者未必真是那物件本身,有時要的,便是那份出自鬼市、百兩競得的名頭與談資。”
顧逸之聞言,腦中靈光一閃,頓時明白了七八分。
這鬼市的貨品只可遠觀,其一考驗眼力財力,其二更是刻意營造所有貨品都處在“灰色地帶”的氛圍。
真偽莫辨,來歷不明,反而成了心照不宣的“保護色”。
就拿臺上這支紅參來說。
若今夜在此拍出百兩高價,明日京城各大藥行、暗市裡,說不定就會出現好幾支號稱“鬼市流出,百兩競得”的“高麗天參”。
所有人都說自己的參就是今夜這支,買家無從分辨,水便被徹底攪渾。
更進一步,這種規則下,貨品本身真假便有了極大操作空間。
組織鬼市者,完全可以拿一支價值十兩的普通紅參,甚至拼接參,透過安排“自己人”反覆競價,最終拍出天價。
出了這門,對外的說辭便是“某某貴人豪擲千金購得”,無形中抬高了貨品乃至鬼市本身聲望。
那憑空多出的銀錢流水,亦可悄然匯入不可見光的渠道。
而入了某些不可明言的賬目,這百兩支出,便可以對應上任何需要“消化”的款項,真參假參,反倒不重要了。
此中種種關竅、洗錢手段、利益輸送,顧逸之在後世資訊中亦有所耳聞。
即便在審計制度相對完善的現代,查處此類行為也需耗費大量心力。
在律法條文、監管體系遠不及後世的洪武朝,想要查清其中貓膩,更是難上加難。
也難怪喬梁身為錦衣衛,要親自來此“見識”。
恐怕不止是見識,更有查探之意。
“我明白了,多謝汪兄指教。”顧逸之壓低聲音,對喬梁正色道,“如此說來,這紅參即便可能為真,其背後牽扯的渾水,恐怕也深得很。”
“喬兄若有意,確可拍下細究,但也須萬分謹慎。”
喬梁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顯然對顧逸之能這麼快想通關節感到滿意。
他已在新的一張桑皮紙條上寫下價格,交給再次前來的小廝。
待小廝腳步聲消失在迴廊,他才轉向顧、汪二人,語氣多了幾分認真:
“你二人不會以為,我大半夜的拉了你們出城,鑽這暗道,熬這通宵,當真就只是為了看一支似真似假的紅參,或是圖這鬼市的新鮮熱鬧吧?”
顧逸之一怔:“難道不是?”
這次連汪世修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莫非還有更緊要的物事?”
喬梁卻賣起了關子,只將食指豎在唇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目光投向高臺方向:
“天機不可洩露。你二人且耐著性子,往下看便是。好戲,往往在後頭。”
第三輪,也是最後一輪競價的結果很快從賬房方向傳出:
“甲字三號廂,出價一百零五兩,最高。紅參歸甲字三號廂所得。”
喬梁以一百零五兩的價格,拍下了這支備受爭議的紅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