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地下鬼市(1 / 1)
廂房不大,陳設卻頗為舒適。
有鋪著錦墊的座椅,小几上擺放著時鮮果品、精緻點心和溫好的香茶。
臨著迴廊的一面正對著下方大廳中央一座高起的圓形石臺。
此刻,那石臺之上燈火通明,一名同樣戴著壽星面具,身著錦袍的人,正手持木槌,用洪亮而富有節奏感的聲音喊著什麼。
臺下圍攏的人群中不時有人舉手出價,氣氛熱烈。
石臺旁側,有人捧出被紅綢覆蓋的托盤,展示著某件物品的一角。
這分明是一個地下拍賣場!
只是拍賣的物品,顯然絕非尋常古董字畫、珠寶玉器那麼簡單。
顧逸之瞬間明白了“地府鬼市”的含義。
這裡是一個隱藏在妓館之下,高度保密,專為特定人群服務的非法交易黑市!
拍賣或許只是其功能之一。
能進入此地者,非富即貴,或有權勢,或掌握特殊資源與門路。
那三張銀票,恐怕只是最低的“敲門磚”或“驗資”憑證。
那婢女所說的“如夢亦如幻”,此刻想來,竟帶著一種冷酷的警示意味。
在這裡,金錢、慾望、秘密、權力交織,一切交易都可能發生,一切都可能如夢幻泡影,亦可能真實地改變某些東西。
三人落座後,立刻有沉默的僕從進來,為他們更換了熱茶,奉上新的淨手香帕,甚至還有溫熱的毛巾。
服務周到細緻,所用之物皆屬上乘,處處顯示出此地的奢華與規矩。
“這裡,就是地府鬼市。”喬梁的聲音隔著面具傳來,顯得有些沉悶,“地上是溫柔鄉,地下是銷金窟,也是百寶匯、萬秘藏。”
“在這裡,只要出得起價錢,或者有對方想要的東西,幾乎可以交易到任何物事。”
“明面上禁止流通的古董珍寶,來路不明的奇巧之物,朝廷管制的特殊物資。”
“乃至……某些情報、某些承諾、某些人的前程或性命。”
“鬼市有不同的區域和交易方式,眼前這拍賣,只是最公開的一種。”
“拍品五花八門,真偽參半,全憑眼力與膽魄。”
片刻之後,喬梁叫來了候在廂房外的僕從,低聲耳語了幾句。
僕從領命而去,不多時,便用托盤送來了三份裝幀精美的硬殼冊子。
顧逸之接過冊子,藉著廂房內明亮的燈火和下方拍賣臺映上的光,仔細翻閱。
冊子以細膩的宣紙製成,以工整的館閣體寫著今日拍賣的貨品清單,每一項後面還有簡短的說明。
只見首頁寫著:
【甲子號拍品,大禹治水遺澤之靈石一枚,色如碧濤,觸手生溫,鎮宅安神,乃上古遺珍。】
其後是:
【乙丑號拍品,遼東百年野生紫參一株,形若幼童,鬚髮俱全,大補元氣,延年益壽。】
【丙寅號拍品,滇南千年靈芝一柄,赤芝如焰,芝蓋輪紋清晰,解百毒,起沉痾。】
再往後,竟是【丁卯號拍品,傳聞蔡邕所斫焦尾琴殘件一具,琴身有古銘,音色蒼茫。】
【戊辰號拍品,失傳之《廣陵散》古琴譜孤本殘卷一份。】
……
林林總總,不下二三十項。
每一件都堪稱稀世奇珍,或來歷非凡,或功效驚人。
許多甚至是隻存在於傳說中的事物。
其中更夾雜著一些名稱古怪,用途不明的物品。
例如,“西域幻蝶粉”、“鮫人淚珠”、“前朝宮廷密檔抄本”等等。
看得人眼花繚亂,也心驚肉跳。
顧逸之快速瀏覽著,心中念頭飛轉。
這些拍品,真偽難辨,但能出現在這“鬼市”的清單上,至少說明有人相信其價值,且願意為之付出巨大代價。
這鬼市背後的能量與網路,恐怕遠超想象。
他合上冊子,看向身旁戴著赤鬼面具的喬梁,心中已然隱約猜到了對方今日帶他們來此的目的。
這些拍品中,或許就有與太醫院藥材弊案,與胡家、祝家相關的線索,甚至是……某些直接證據?
“喬兄今日,是對這清單上的何物感興趣?”
顧逸之試探著問道。
喬梁沉默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
隔著面具,顧逸之似乎也能感覺到他目光的凝重。
“不!”喬梁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我不是來買東西的。”
他稍稍傾身,靠近顧逸之和汪世修,壓低了聲音:
“我是來賣東西的。或者說……是來釣魚的。”
三人說話之間,樓內中央的黑檀木臺上,身著靛藍長衫的司儀,正用不高卻異常清晰的聲音介紹著臺上錦盒中的一塊古玉。
顧逸之三人所在的二層東側廂房,竹簾捲起一半,恰好能看清下方高臺,又能保有幾分私密。
鬼市的規矩奇特,若有相中的物件,無需出聲,只需將心儀的價格與雅廂編號寫在特製的桑皮紙條上。
自有小廝無聲收走,送往賬房唱價。
三輪無人加價,便一錘定音。
貨品如車輪般遞進展示,令人目不暇接。
喬梁顯然熟門熟路,斜倚在圈椅裡,啜著龍井,目光銳利地掃過高臺上的貨品。
偶爾遞出紙條,卻在第一二輪便不再跟進,似在試探。
直到那藍衫司儀聲音略高,帶著刻意營造的珍重感宣佈:
“高麗紅參一株,五品葉老山參秘法制成,乃去歲高麗國入貢御前之物,機緣流落,品相完好,不容錯過。”
兩名青衣小廝抬上紫檀木托盤,司儀戴上雪白手套,小心開啟盒蓋。
明黃綢緞襯底上,一支紅參靜臥。
即便隔著數丈,在特意調亮的燭火下,其暗紅色澤與輪廓依舊清晰。
顧逸之聽著介紹,心下並未在意。
打著“貢品”名頭的假貨他見多了。
見喬梁提筆寫下“伍拾兩”,他不由失笑調侃:
“喬兄,恐怕你這五十兩要打水漂了。貢品流出?這故事不新鮮。”
一旁的汪世修也微微頷首,低聲道:
“逸之所言有理。若真是貢品紅參,宮內太醫院皆有詳錄,豈會輕易流落?不合常理。”
“唉——”喬梁故意長嘆,遞出紙條,轉回頭,面具下的眼睛彎了彎:
“你們兩個啊,一個眼裡只有藥材真偽,一個滿腦子賬冊典籍。有眼不識金鑲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