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別有洞天(1 / 1)
走在前面的喬梁不時回頭瞪他們。
尤其是聽到“尿床”、“掏鳥蛋摔哭”這類糗事時,更是咬牙切齒,揮舞拳頭威脅:
“汪世修!你差不多得了!再揭我老底,信不信我把你七歲還流口水,八歲背書磕巴的事也抖摟出來!”
三人就在這種拌嘴吐槽的微妙情形下,走到了那棟朱樓的大門前。
門前並無尋常妓館那種喧鬧迎客的龜公鴇母。
反而站著兩位身著勁裝,腰佩短刃的壯漢,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來客,神色警惕。
一位身著淡紫色襦裙,外罩銀線比甲,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的年輕婢女迎上前來。
她容貌清秀,舉止有度,若非身處此地,倒像是哪家高門的侍女。
然而,顧逸之敏銳地注意到,她身上隱隱散發著一股清雅而持久的檀香氣味,這絕非普通婢女能用得起的香料。
而且,她眼神平靜無波,對喬梁那身錦衣衛便服和玩世不恭的笑容視若無睹,彷彿見慣了各色人等。
婢女的目光在喬梁臉上停留一瞬,又平靜地掃過顧逸之和汪世修,並未因他們略顯凝重的神色和方才的爭執而有任何異樣。
她微微屈膝,聲音清脆卻不帶情緒:“三位客人,面生。可有引薦?”
喬梁立刻又換上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上前一步,故作輕浮地道:
“這位姐姐生得好生標緻!我等慕名而來,聽聞貴處別有洞天,特來見識。”
“這兩位是我表弟,頭一回出來見世面,姐姐多多關照!”
說著,還故意朝那婢女眨了眨眼。
婢女對他的調笑話語恍若未聞,臉上毫無波瀾,只是伸出一隻白皙的手,掌心向上。
喬梁會意,立刻從懷中掏出三張銀票,每一張都可以兌換五十兩官銀,毫不猶豫地放在婢女手中:
“一點心意,請姐姐喝茶。”
婢女看也不看那三張銀票,隨手便遞給身後跟上來的一個面無表情的僕從,彷彿那只是三張廢紙。
接著,她從自己寬大的袖中取出三枚半個巴掌大小,以灑金箋製成的精緻花箋,遞給喬梁。
花箋上以硃砂寫著不同的數字,並蓋有一個形似獸頭的暗紅色押印。
“僅此一夜,如夢亦如幻。花箋為憑,請三位收好。”
婢女的聲音依舊平淡。
說完,微微頷首,便轉身離去。
留下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二三歲,眉眼伶俐的小童。
小童不言不語,只是對著三人躬了躬身,然後便在前引路。
他帶著三人並未進入那燈火通明,笑語喧譁的主樓。
而是繞過側面一條迴廊,穿過幾重看似隨意擺放,實則頗有章法的巨大屏風與博古架。
最後在一間佈置清雅,焚著淡香,看似尋常茶室的小房間內停下。
小童走到牆角一座多寶格前,在某處不顯眼的地方輕輕一按。
只聽得一陣極輕微的“咔噠”機括聲響,那多寶格旁的一面牆壁,竟緩緩向內滑開,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透過,向下傾斜的狹窄入口。
入口內黑黢黢的,有微弱的光線和隱隱的人聲傳來。
“貴客請。”
小童側身讓開,垂手而立。
“走吧!”
喬梁顯然對這裡並不陌生,招呼一聲,率先矮身鑽進了那入口。
顧逸之與汪世修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與戒備。
但事已至此,只能跟上。
顧逸之緊隨喬梁之後,汪世修斷後。
入口後是一條斜向下的石砌通道,寬約四尺。
兩側牆壁上每隔數步便鑲嵌著一盞造型古拙的銅燈,燈焰如豆,勉強照亮前路。
通道牆壁並非光禿禿的石頭,而是繪製著色彩斑斕,內容繁複的壁畫。
畫中描繪的並非神佛仙道,而是人間極致的享樂景象。
珍饈美饌堆積如山,瓊漿玉液匯流成河,絕世美人翩翩起舞,奇珍異寶熠熠生輝。
還有狩獵、博弈、聽曲、觀戲等各種娛樂場景,栩栩如生,極盡奢靡渲染之能事。
然而,在這幽暗逼仄,不斷向下的通道中觀賞這些畫面,非但不能讓人感到愉悅,反而產生一種光怪陸離、虛實難辨的詭異感。
彷彿一步步走向某個沉溺於慾望深處的幻夢,又或是……通往傳說中匯聚了世間一切貪嗔痴怨的“地府”?
這狹長而壓抑的結構,這充滿暗示性的壁畫,讓顧逸之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了那些王公貴族墓室中的甬道,心頭蒙上一層淡淡的寒意。
好在通道並不算太長,約莫走了百十步,眼前豁然開朗。
三人走出通道,發現自己站在一處環形迴廊的邊沿。
迴廊向下,環繞著一個挑高至少三層的圓形地下空間。
這空間的規模遠超顧逸之的想象,簡直如同將地上那四層朱樓整個倒扣進了地底,且內部空間更為開闊。
與地上妓館的脂粉甜香不同,此處的空氣混合著更復雜的味道。
陳年木料與石料的氣味,各種清雅或者濃烈的香料,食物的香氣和酒氣。
聲音也嘈雜得多。
並非絲竹靡靡之音,而是嗡嗡的人聲、討價還價聲、唱賣聲、器物碰撞聲。
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熱鬧而有序的喧騰。
最引人注目的是,這偌大的地下空間中,幾乎所有走動、交易、圍觀的人,臉上都戴著各式各樣的面具。
面具的造型千奇百怪。
有猙獰的鬼怪,有威嚴的神祇,有滑稽的動物,也有完全抽象的花紋圖案。
在搖曳的燈火映照下,顯得光怪陸離,如同百鬼夜行。
不等顧逸之和汪世修從這驚人的景象中回過神來,方才引路的小童已不知從何處取來了三副面具,默默地遞給他們。
顧逸之接過面具,觸手冰涼堅硬,似是某種塗了漆的木胎或輕質金屬所制。
喬梁麻利地戴上了一副赤紅如火,獠牙外露的惡鬼面具。
汪世修則戴上了一副靛藍底色,怒目圓睜的力士面具。
他自己手中這副,自然也是同類風格。
戴上面具後,三人之間便只能透過身形,衣物和極其熟悉的感覺來辨認彼此了。
戴好面具,那小童再次引路,將他們帶到環形迴廊一側的一間用雕花木柵隔出的獨立小廂房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