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喬梁的提醒(1 / 1)
喬梁點了點頭,證實了顧逸之的猜測,語氣帶著壓抑的怒意:
“據我目前探得的零星訊息,近日教坊司內外,以及幾家背景深厚,尋常人進不去的青樓,都補充了一批來自雲南的女子。”
“據說其身材纖細卻柔韌,肌膚是蜜色,能歌善舞,帶有異域風情,與中原女子迥異,頗受某些有獵奇心思的客人追捧。”
“恐怕不消多久,雲南蠻女便會成為某些特定圈子裡昂貴的新奇玩物和炫耀的談資。”
他用了“蠻女”這個詞,帶著明顯的諷刺與厭惡。
“雲南……沐英將軍在雲南戰事順利,俘虜的敵方女眷、官奴,按律確有一部分會押解進京,或沒入教坊司,或賞賜功臣。”
顧逸之想起了馬三寶曾提過的隻言片語。
但旋即意識到此事牽連甚廣,可能涉及軍方、地方官府乃至宮廷內務,水深不可測,不宜在此深談。
果然,喬梁也適時打住話頭,手指在杯沿劃了一圈,示意顧逸之慎言。
他收斂了方才談論八卦般的語氣,神色變得認真起來,目光在顧逸之和汪世修臉上掃過:
“此種關節,牽涉太廣,盤根錯節,極其敏感。我尚未完全查清脈絡,不敢妄斷。”
“今日告訴二位這些,一是讓你們知曉此事的嚴重與複雜,遠超普通市井欺詐。”
“二是提醒你們,身在局中,需格外警惕。”
“請多多留意近日經手的藥材,尤其是那些來源特殊、價格虛高,或與鬼市所見雷同的品類。”
“這藥材造假、以次充好、虛報價格之事,恐怕與人口販賣等黑市交易,同屬一張交織著權力與金錢的巨大利益網路。”
“你們身在太醫院、惠民醫署,若能發現切實線索,或可助我抽絲剝繭,順藤摸瓜,找到這網路的關節點。”
“你來查?”
顧逸之看向喬梁,雖然知道他是錦衣衛,有稽查之權,但此事顯然水深莫測,背後勢力恐怕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不禁為好友感到擔憂。
錦衣衛這身份,既是護甲,也可能成為靶子。
“此事牽涉太廣,背後的手能伸到太醫院,能量必然不小。”
“你……果真能查?可有把握?需知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喬梁聞言,臉上又露出了那種慣有的,帶著幾分神秘和看似玩世不恭的自信笑容。
他沒有直接回答顧逸之的問題,而是豎起一根食指,朝著頭頂上方,輕輕指了指。
顧逸之看著喬梁那副眉飛色舞,就差把“我得勢了”幾個字寫在臉上的得瑟模樣,倒是立刻猜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他端起茶杯,不動聲色地吹了吹浮沫,語氣帶著幾分瞭然與調侃:
“喬兄的意思是……聖上明察秋毫,乾坤獨斷,必能執掌乾坤,分明正義,給這世間一個清濁分明的公道,對吧?”
喬梁聞言,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透著一股子“你懂我”的默契。
也不言語,只是端著酒杯,朝著顧逸之的方向虛虛一點,算是預設。
那笑容裡三分得意,三分神秘,還夾雜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見他二人竟在酒樓雅間裡,用這般隱晦又大膽的方式拿“聖意”開起了玩笑,一旁的汪世修臉色微變。
立刻輕輕咳嗽一聲,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明顯的緊張與告誡:
“慎言!這地方雖說是老位置,但也難保隔牆無耳。你二人的嘴,今日也太沒些顧忌了。”
他自幼家教森嚴,對“君父”二字敬畏刻在骨子裡,即便私下議論也覺得心驚肉跳。
“行行行,汪表兄教訓的是,咱們聊點別的,聊點風花雪月、柴米油鹽總成了吧?”
喬梁在汪世修開口之前就大致猜到了他會是這般反應,早就準備好了下一個話題,立刻從善如流地轉了話頭。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臉上堆起一種混合著討好與心虛的笑容,看向顧逸之:
“顧兄,說到這個……你那御賜的宅子……”
話說到一半,喬梁卻突兀地停了下來,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樑,眼神飄向窗外,顯出幾分難得的尷尬與遲疑。
這動作,顧逸之一看就知道他心裡肯定憋著什麼事。
而且多半不是什麼能讓他理直氣壯說出來的好事。
他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看著喬梁,語氣平靜,甚至帶著點早已料到的意味:
“說吧,是不是我那宅子……建不成了?”
他其實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聖旨賜宅是榮耀,但具體經辦過程中的各種磕絆拖延,在官場上實在算不得稀奇。
喬梁雖是錦衣衛,但近來明顯事務纏身,顧此失彼也是常情。
“那當然不是!怎麼能建不成呢!”
喬梁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拔高了聲音反駁。
隨即又意識到不妥,連忙將聲音壓低。
“這可是聖旨欽賜,太子殿下親自過問的事,豈有不成之理?!”
“工期、材料、人工,那都是掛了號的,誰敢拖延?”
“哦?”顧逸之挑了挑眉,順著他的話往下猜,“那就是工期趕不上了?”
“喬兄你最近身兼數職,又是錦衣衛內衛,稽查辦案,自然是忙得腳不沾地,這等營造宅院的瑣碎庶務,一時顧不上,也是人之常情。”
他其實早就如此猜想了。
只是喬梁對於他來說,已經是朋友,他並沒有催促朋友的想法。
若是真心想從太子府搬出來,事情也容易得很。
只需去市面上賃個清靜的小院,便足夠顧逸之和小福兩人的生活起居了。
以他如今在惠民醫署的月俸,加上偶爾的診金,租個稍大些,帶個小院的屋子,炮製藥材的時候也能寬敞些。
可喬梁還是搖頭,臉上的表情更加糾結了。
“都說了,這可是聖旨,萬萬拖延不得。”
“我就算不吃不睡,扒掉一層皮,也得按時按質給你把宅子建起來,這點你放心!只是……”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顧逸之的臉色,那眼神活像做了錯事怕被夫子責罰的蒙童。
“先說好,顧兄,看完宅子,你可不能因為這事……記恨上我啊!”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透著十足的心虛。
“我何時記恨過你?”
顧逸之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無奈地搖搖頭:
“怎的聽起來,倒像是你辛辛苦苦幫我建宅子,我反倒要恨你了?天下哪有這般道理!”
他實在想不出,建個宅子能有什麼值得“記恨”的地方。
除非喬梁把宅子建在了亂葬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