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定價和造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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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顧逸之放下筷子,若有所思,“你今日原來是去查訪市面行情了?”

“這倒不稀奇,昨夜汪兄已分析過,鬼市拍出的高價貨,往往會成為市面贗品仿冒的噱頭,藉著那名頭好賣錢。”

“非也非也!”

喬梁一擺手,身體前傾,眼中閃著一種獵犬發現獵物蹤跡時的光:

“我今日可不是閒逛瞎看,乃是奉命巡查市面,蒐集各路情報!”

“誰叫我如今已是正兒八經的錦衣衛內衛了呢!”

“上峰有令,近來市面上珍奇貨物,不明錢財流動頻繁,須得留意。”

說到最後,他刻意挺了挺胸,但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三人能聽見。

“好好好,你聲音若是再大些,這酒樓裡的人怕是都要被你招來,一個個排隊讓你查驗身份了。”

汪世修沒好氣地揶揄道,卻也下意識地掃了一眼雅間門口。

喬梁也不惱,反而咧嘴一笑,帶著點痞氣:

“那是自然!我喬某人行事,最是合情合理……當然,也不會那麼蠻橫,總得講點策略。”

他收起玩笑神色,再次壓低聲音,幾乎成了氣聲。

“你們猜,我今日除了紅參,還在市面見著了什麼?”

顧逸之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塊燉得顫巍巍的肘子皮,細細品嚐其肥而不膩的口感。

汪世修則給自己續了杯熱茶,輕輕吹著浮沫,發出細微的聲響。

兩人都沒接話,但顯然都在等著喬梁的下文,動作顯得從容不迫。

喬梁對二人的反應似乎很滿意,也不再賣關子,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

“並、蒂、天、山、雪、蓮!”

顧逸之夾菜的手微微一頓,肘子皮停留在唇邊。

汪世修吹茶的動作也停住了,抬眼看過來。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聲音都帶著難以置信的肯定:

“不可能!”

“昨夜鬼市那株,是假的。嫁接痕跡明顯,瞞不過懂行人的眼睛。”顧逸之道,語氣不容置疑。

“而且,就在今日上午,一株並蒂天山雪蓮已經入了太醫院的藥庫,賬冊上寫得明明白白,我親手驗看登記,絕不會有錯。”

汪世修補充,眉頭緊鎖,彷彿在確認自己的記憶。

喬梁卻笑了起來:“我就知道你們不會信。但事實就是,今日午後,在城南百草閣、城東回春堂,還有一處專做達官貴人生意,門臉不起眼的暗市,都出現了並蒂雪蓮。”

“品相描述與昨夜鬼市所見,一般無二。有的說是西域雪山深處千年孕育,有的說是海外番商貢品流出,故事編得一個比一個圓。”

“價格嘛,從一百五十兩到二百八十兩不等。純粹特孃的看人下菜碟!”

顧逸之心中一動,瞬間想到了某種可怕的可能,他看向汪世修,眼神交匯。

汪世修也正看向他,兩人眼中都露出了震驚與恍然之色。

太醫院那株二百兩的,和市面這些一百多到二百多兩的……

難道?

“你的意思是……”顧逸之緩緩道,“鬼市裡拍出的貨品,不僅僅是為了當場拍出高價,更是一個樣板?或者說,是一個定價和造勢的儀式?”

“一旦某件貨品在鬼市以高價成交,無論其本身真假,立刻就會有幾乎一模一樣的同款,出現在京城各個隱蔽或半公開的渠道。”

“利用鬼市創造的熱度、稀缺性故事和標杆價格,以同樣高昂甚至更高的價格,迅速脫手?而太醫院……”

他看向汪世修。

汪世修臉色發白,接了下去:

“而太醫院藥庫,很可能只是其中一個出貨的渠道,甚至是……一個用來洗價,讓贗品擁有合法出身的關鍵環節?”

他想起那本賬冊,那株雪蓮的來歷說明,那寶和堂的印章,背後冷汗涔涔。

喬梁重重一點頭,手指在桌上輕輕一敲,發出篤的一聲:

“還是顧兄腦子轉得快!正是此理!這鬼市的水,比我們昨夜看到的還要深、還要渾!”

“它不僅僅是一個銷贓匿貨、洗錢牟利的黑市,更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價格錨定與貨源釋出中心!”

“紅參如此,雪蓮如此,恐怕還有其他我們沒見到的物事,也是如此運作。”

“這背後,必然有一條甚至多條成熟的地下產業鏈。從仿造、造勢、拍賣到分銷、洗白,環環相扣!”

他頓了頓,語氣更冷,提起另一件貨品。

“還有那個所謂的雲南土司之女。你們覺得,她會是孤例嗎?”

顧逸之眉頭緊鎖,已經明白了喬梁的暗示:

“販賣人口,是本朝大忌,《大明律》明文嚴禁,一旦查實,主犯從犯皆難逃重典,甚至……”

他想起洪武皇帝懲治貪腐與重罪的嚴厲手段,沒有說下去。

喬梁冷笑一聲,接過話頭,聲音冷得像冰:

“甚至凌遲、族誅,是吧?但他們自有辦法,讓這一切看起來合法。”

“這些女子,不會以被販賣的名義出現。她們可能會被聲稱是雲南戰亂逃難而來的流民,投奔京城親友,自願為婢。”

“或是早年與漢人通婚、如今家道中落,無奈典身為奴,有自願畫押的身契。”

“又或是邊地貿易帶來的家生奴,有世代為奴的文書憑證。”

“甚至,可能透過某些渠道,獲得一紙來歷模糊的教坊司文書。”

“總之,明面上總能找到一套看似合法合規,能堵住尋常審查之口的說辭。”

“至於私下裡花了多少銀子,經歷了多少齷齪,誰又會去深究?”

“買主得了想要的稀罕物,賣主得了暴利,中間經手的層層關卡得了孝敬,皆大歡喜。”

“你說的他們,到底是誰?那些女子,最終會流向何處?”

汪世修沉聲問道,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他出身清貴,雖知世間有陰暗,但如此係統、大膽的罪行,仍讓他感到憤怒與寒意。

顧逸之卻已經根據昨夜所見所聞,以及對這個時代某些陰暗面的瞭解,想到了一個最可能的地方:

“秦淮河畔,教坊司,以及那些背景深厚的青樓楚館……”

那裡是教坊司所在地,更是京城煙花之地的代名詞。

十六樓林立,畫舫如織,暗娼私窠子不知凡幾。

那裡既是達官顯貴、文人墨客、豪商巨賈的銷金窟,也是藏汙納垢,最容易吸納和消化這類“特殊貨品”,並將其價值最大化的所在。

一個“土司之女”的名頭,在那裡能賣出怎樣的價錢,他不敢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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