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又見紅參（1 / 1）
林嘉盛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腰板挺得更直了，臉上紅光煥發，口中不住應和：
“是是是，蘇大人高義，下官感佩。”
蘇管家繼續念道：
“此物本欲敬獻於聖上御前，以表臣子拳拳之心。”
“然轉念思之，此物雖珍，終是凡塵之品，恐有汙聖目，反令聖上見笑。”
“加之——”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林嘉盛，“林太醫於我家老爺有救命之恩。憶及前年，我家老爺奉旨入京述職，途中宿疾突發。”
“幸得林老太醫與林太醫父子二人，妙手施治，日夜看護，方得轉危為安，痊癒返任。”
“此恩此德，我家老爺時時銘記於心。”
林嘉盛適時地露出謙遜的表情，連連擺手，但眼中的得意幾乎要滿溢位來。
蘇管家最後道：
“故而，我家老爺決定，將此稀世之珍，獻於林太醫所在之惠民藥局。”
“一則為藥局增輝，惠及更多百姓。二則，亦算略表對我家老爺對林太醫救命之恩的感激之情。”
“區區薄禮，不成敬意，萬望林太醫與惠民藥局笑納。”
聽他這一套說辭唸完，林嘉盛簡直是心花怒放，那臉上的得意之色幾乎要控制不住地飛揚起來，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只是礙於周圍眾多同僚灼灼的目光，他還得勉強維持一副“寵辱不驚”、“謙遜推讓”的正經模樣。
林嘉盛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裝模作樣地推辭道：
“蘇管家言重了，言重了！救死扶傷，乃是我等醫者天職，是分內之事，何足掛齒？”
“怎能勞動蘇老爺如此費心費力，不遠千里送來這般厚重的大禮呢？這……這實在讓下官惶恐啊！”
他一邊說，一邊目光卻忍不住瞟向那華麗的錦盒。
蘇管家顯然深諳此道，知道這不過是必要的客套流程，便也敷衍地按著劇本說道：
“林太醫過謙了。您妙手回春，活命之恩，豈是尋常財物可比？”
“此物雖珍，亦難報萬一。還請林太醫萬勿推辭，否則我家老爺心中難安。”
兩人又虛情假意地謙讓了兩個來回，林嘉盛這才嘆了口氣，對汪世修道：
“世修，你看這……蘇大人一片赤誠，倒叫下官不知如何是好了。”
汪世修面色依舊平靜無波，只淡淡道：
“既是蘇大人美意，且於藥局有益，林大人便代表藥局收下便是。登記入庫，按例辦理即可。”
林嘉盛要的就是這句話，立刻順坡下驢，對蘇管家拱手道：
“既然如此，下官便厚顏，代表惠民藥局，拜謝蘇大人厚贈！此恩此德，沒齒難忘！”
蘇管家見流程走完，任務完成，面色也緩和了些，微微頷首：“林太醫客氣。”
說罷，他親自上前，伸手緩緩開啟了那紫檀木錦盒的盒蓋。
當盒蓋掀開，露出裡面以明黃綢緞襯底，靜靜臥於其中的物事時——
看清楚那東西模樣的瞬間，顧逸之心中無比驚詫。
若非定力足夠，幾乎要低撥出聲！
他立刻抬眼，看向對面同樣目睹此物的汪世修。
汪世修表面上看起來依舊平靜，但顧逸之敏銳地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指尖朝著顧逸之的方向，輕輕勾了勾。
這是他們之間約定的暗號。
顯然，汪世修和他是一樣的想法，一樣震驚。
只因為那錦盒之中，赫然躺著一支紅參！
一支形態、大小、色澤，都與前夜他們在鬼市高臺上所見，被喬梁以一百零五兩拍下的那支“高麗天參”，極為相似的紅參！
此刻那紅參躺在華貴的錦盒中，被明黃的綢緞襯托著，在從門窗透入的明亮天光下，看起來幾乎就是同一支。
但顧逸之和汪世修都清楚，天下絕無兩支一模一樣的人參。
他們前夜在鬼市，藉著搖曳但集中的燭火，曾仔細打量過喬梁拍下的那支。
蘆碗密疊的年份感，主根飽滿微蜷的形態，分叉勻稱的側根，暗紅透亮的色澤，乃至末端隱約的“珍珠疔”……
這些細節，都曾印入腦海。
眼前盒中這支，乍看之下，相似度極高，足以唬住絕大多數不常接觸頂級參材的人。
但若定睛細辨，便能發現細微差別。
蘆碗似乎沒那麼緊密深邃，主根的飽滿度略遜，側根形態也稍顯僵硬。
最重要的是，整體色澤雖然也是暗紅，卻少了那份蒸曬得當後的潤澤琥珀光，顯得有些乾澀。
炮製的火候，似乎也欠了些。
這最多是一支年份約在五六十年，品相尚可的關外或遼東參，經紅參法制成。
絕非什麼百年高麗參，更談不上“稀世之珍”。
可偏偏，就是這麼一支“似是而非”的紅參，竟能被那位“蘇大人”尋到，還要編造出“江南府日夜兼程送來”、“本欲獻於聖上”的離奇故事。
更可笑的是，接收者林嘉盛，此刻正捧著盒子，如同捧著絕世瑰寶，翻來覆去地看。
臉上的喜愛與滿足幾乎要溢位來，完全沒看出任何破綻。
那位蘇府的管家似乎也等得有些不耐煩了，終究是開口打斷了他沉浸式的欣賞：
“林太醫，若是此物查驗無異，便正式交託於您與惠民藥局了。在下還需回府覆命。”
林嘉盛這才從陶醉中驚醒，忙道：
“不可不可，蘇管家，如此厚禮，怎能教蘇大人自掏腰包呢？”
“這百年高麗紅參，世間難得，價值不菲，應當……應當由我惠民藥局出銀買下才是！”
他一邊說，一邊目光卻飄向了一旁負責賬目登記的汪世修，眼神中帶著試探，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顧逸之看見，汪世修聞言，明顯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頭。
惠民藥局的經費本就不寬裕，主要用於採購常見藥材、支付醫官雜役薪俸、維持署內日常運轉。
向來有嚴格的採買制度和額度限制。
何曾有過採買“百年高麗紅參”這等名貴補藥的先例？
更何況，林嘉盛開口就斷定這是“百年高麗紅參”，完全是信口開河。
要麼是他眼拙到根本看不出人參的真實年份與產地。
要麼……就是他心知肚明，卻與那位蘇大人早已串通一氣。
一個送“禮”，一個負責用公帑“買”下，走個過場。
實則將這筆鉅額款項中飽私囊，或進行其他不可告人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