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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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這百年高麗紅參,如今一支難求,便是出價五百兩,也毫不為過!”

林嘉盛見汪世修沉默不語,膽子似乎大了些。

一邊說,一邊緊緊盯著汪世修,試圖從他的表情中看出端倪。

他知道汪世修管賬向來嚴謹,手指縫緊得很,想從他那裡支取大筆非常規款項,難於登天。

平日裡,汪世修沒少因為採買價格、票據核對等事,與一些試圖撈油水的同僚起過爭執。

其實私下裡,汪世修也曾與顧逸之聊過他的想法。

惠民藥局乃至太醫院,本就是為了皇家與百姓醫療而設。

每一分錢都應力求花在刀刃上,用在真正需要的藥材、器械和病患救治上。

若是縱容濫支濫採,虛報價格,再多的錢也不夠填這些蛀蟲的胃口。

最終受損的是朝廷信譽和百姓健康。

但這一次,面對林嘉盛明顯離譜的報價和試探,汪世修卻一反常態,沒有立刻出言反駁或質疑。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面色平靜無波,彷彿一尊泥塑木雕,任由林嘉盛表演。

大約是因為喬梁昨日已經出言提醒過,他們可能會收到一支紅參。

也是因為汪世修此刻更想冷靜觀察,看看林嘉盛這出精心編排的戲,到底要演到哪一步,背後還藏著多少貓膩。

見汪世修久久不語,林嘉盛自己倒有些心虛了,語氣不自覺地軟了下來,試圖找個臺階:

“當然,汪大人所慮甚是。如今惠民藥局主要為平民百姓求醫問藥,開支用度皆需謹慎。”

“此物雖珍,於日常診療,確非必需……這個……”

那位蘇府的管家到底是高門大戶歷練出來的掌事。

見林嘉盛有些露怯,立刻不著痕跡地攔下了他的話頭,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太醫此言差矣。此乃我家大人感念恩情、惠澤百姓的赤誠之心,獻上此物乃是出於至誠。”

“百年高麗紅參固然珍貴,但比起林太醫活人性命,澤被蒼生的醫術仁心,又算得了什麼?”

“此非尋常買賣,豈可以錢財俗物衡量?”

“還請林太醫莫要再提銀錢之事,否則,倒顯得我家大人心意不誠了。”

林嘉盛臉上的得意神色更甚,簡直如同三伏天喝了冰水般舒坦,連聲道:

“是是是,蘇管家說得是,是在下俗慮了。蘇大人高風亮節,下官感佩!”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瞥著汪世修。

兩人又假模假式地謙讓了兩三個來回,那位蘇管家才彷彿“無奈”地嘆了口氣,道:

“既然林太醫執意要有所表示,也罷。我家大人曾言,若藥局實在過意不去,不妨將此參用於配製一些普惠良方。”

“或救助貧病,便算是物盡其用,不枉他一番心意了。至於銀錢,萬萬不必再提。”

這話說得漂亮,既全了“獻禮”的名聲,又留下了靈活操作的餘地。

林嘉盛立刻順杆爬:

“蘇大人思慮周全,下官謹記!定當將此參用於配製上等丸散,或於緊要時救人性命,絕不辜負蘇大人厚望!”

蘇管家這才點了點頭,又客氣了幾句,便拱手告辭,帶著僕從婢女,登上來時的馬車,軲轆而去。

待馬車駛遠,院中看熱鬧的人群也漸漸散去,但議論聲卻未停歇。

林嘉盛則捧著那裝著紅參的錦盒,如同捧著尚方寶劍,昂首挺胸地走回藥庫。

路過顧逸之身邊時,還特意停頓了一下,彷彿在展示自己的“戰利品”。

顧逸之沒有立刻離開,他好奇地向身旁一位在惠民醫署待了有些年頭,訊息頗為靈通的醫官打聽:

“秦兄,方才聽那管家所言,這位蘇大人,不知是何方人物?聽口音,倒不似京師本地人。”

他問的這位醫官名叫秦長鹿,約莫三十出頭。

面容清瘦,眼神銳利,是從地方州縣經醫試選拔入太醫院的,已在惠民醫署待了五年有餘。

秦長鹿斜眼看了看顧逸之,語氣帶著點玩味:

“怎麼?難得見到顧神醫也對這等迎來送往,人情交際的俗事感興趣?”

他和林嘉盛那種靠家世的不同,也與汪世修這等太醫世家子弟有異,是憑真本事從地方考上來的。

但因為家中無權無勢,又不善鑽營,在署中沉淪多年,平日說話難免帶著幾分懷才不遇的尖銳與淡漠。

顧逸之倒是頗欣賞他這種直來直去的性子,至少不虛偽。

因而秦長鹿發問,顧逸之便也坦然作答,語氣溫和:

“如此厚禮相贈的場面,平日裡確實少見。人有好奇之心,乃是常情。”

“我亦不過是個從民間醫館出來的升斗小民罷了,沒見過多少這般大戶人家的做派,讓秦兄見笑了。”

秦長鹿聽他這麼說,臉色明顯和緩了許多,那股子尖刺感也收斂了些,低聲道:

“那位蘇大人,單名一個文遠,如今官居松江府知府,正四品的方面大員。”

“三年前他進京述職,不知是旅途勞頓還是舊疾復發,在館驛中突發心疾,暈厥不醒,情況危急。”

“當時恰好林嘉盛的父親,那位致仕在家的林老太醫,受邀去為某位勳貴診病。”

“路過聽聞,便帶著當時跟在身邊學習的林嘉盛一同前去施救。”

“據說父子二人合力,用了金針、猛藥,才將蘇知府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這救命之恩,便是那時結下的。”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譏誚:

“顧神醫你也是從民間來的,或許不知道,他們這些世代簪纓、盤根錯節的官宦門第裡,最講究的便是這些人情世故、知恩圖報。”

“你以為今日這只是一根紅參?”他朝藥庫方向努了努嘴,“不知道這背後,連帶著多少人脈、多少利益,多少心照不宣的勾當。”

“今日他送你一根百年老參,明日或許就要你行個方便,批個條子,開個證明,或者在某些事情上高抬貴手。”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古來如此。”

看他一臉洞悉世情的不屑,顧逸之便知道這也是個看透了官場齷齪,心中積鬱不平的。

他有意拉攏這位訊息靈通又頗具正義感的同僚,便順著秦長鹿的話說道:

“秦兄所言甚是,振聾發聵。你我所學所知的,不過是望聞問切、辨證施治,力求治病救人。”

“卻不知這藥香之外,一紙文書、一味藥材背後,可能藏了多少人的算計,多少情的交換,多少利的糾葛。水,渾得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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