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軍醫?天塌了!(1 / 1)

加入書籤

秦長鹿聞言,深深看了顧逸之一眼,似乎沒想到這位“聖眷正隆”的年輕神醫,也能說出這般通透又帶著些許無奈的話來。

他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語氣沉重:

“恐怕經此一事,這林副使……很快就要飛昇嘍!”

“他在署中熬了這些年,不就等著這樣的機會和靠山麼?”

“只是如此一來,咱們這惠民藥局,恐怕是越來越不得安穩了。唉……”

最後那一聲嘆息,道盡了無數未盡之言。

秦長鹿那日略帶譏誚與無奈的預言,竟以一種超乎所有人預料的速度,得到了應驗。

沒過幾日,林嘉盛果然離開了惠民醫署。

然而,他的去處卻並非眾人猜測的太醫院升遷,而是一道讓人頗感意外的任命——隨軍醫官。

這事說起來,處處透著蹊蹺。

據署中私下流傳的小道訊息,林嘉盛最初接到的風聲,確實是升遷之喜,那是加封從五品太醫的榮耀!

訊息剛傳出來那幾天,林嘉盛走路都帶著風。

見人下巴抬得更高了,說話腔調也變了。

儼然一副即將走馬上任,指點江山的“副使”派頭。

連帶著對他父親林老太醫都更加殷勤孝敬,彷彿林家復興在望。

可這喜訊還沒焐熱,轉頭便風雲突變。

吏部那邊,忽然接到了一份以兵部名義呈報的緊急公文。

說是北邊某處衛所及雲南前線軍營,皆報“軍中缺醫少藥甚巨,傷病將士苦不堪言”。

懇請朝廷速派精幹太醫並撥付藥材,隨軍效力。

公文寫得情詞懇切,將邊軍將士的艱苦與對醫藥的迫切需求描繪得淋漓盡致。

這份請求派遣太醫隨軍的帖子,據說甚至都沒能呈遞到洪武皇帝朱元璋的御案前。

在太子朱標監國理政的流程中,就被迅速批覆了一個鐵畫銀鉤的“可”字。

隨即,從太醫院本院和下屬的惠民醫署,按照一定的員額比例,抽調了數名太醫與資深醫官,並配給一批藥材。

限期整頓,由兵部派員護送,即刻啟程前往指定軍營。

而在這份隨軍醫官的名單上,赫然列在帶隊者位置的,正是林嘉盛的名字。

旨意下達時,給予的名義頗為堂皇:

【擢惠民醫署藥庫副使林嘉盛,領從五品太醫銜,總領此次隨軍醫官事務,賞銀百兩,以示嘉勉。】

旨意傳達到惠民醫署的那天,林嘉盛正坐在藥庫旁一間專為他隔出來的小值房裡,悠然品著新到的雨前龍井,翻閱著一本前朝醫案,盤算著升官後該如何擺譜。

當傳旨的中書舍人清晰無誤地念出他的名字和任命時,林嘉盛手中那隻精緻的青瓷茶杯“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溼了他的袍角。

而他整個人,彷彿瞬間被抽走了脊樑骨,臉色慘白如紙,雙眼發直,竟直接癱軟在了地上,半晌沒能爬起來。

前來宣旨的中書舍人皺了皺眉,但也沒多說什麼,只將敕令文書交給一旁同樣臉色變幻不定的署中主事,便轉身離去。

署中同僚聞訊,反應各異。

有幸災樂禍的,有兔死狐悲的,也有單純覺得不可思議的。

雖說名義上林嘉盛乃是此次太醫隨軍的“領導人物”,官銜也升了,還有賞銀,看似皇恩浩蕩。

但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明白,到了那山高皇帝遠、軍令如山的邊陲軍營,誰會真把一個空有品級、毫無實權,更不懂行軍打仗的“太醫”放在眼裡?

醫官們到了那裡,不過是高階點的軍需物資,一切行動皆需聽從將領安排。

更不用說長途跋涉的辛苦,邊地環境的惡劣,以及可能的戰事風險。

這一趟隨軍,名義上是太子親恩,官加一等,賞銀賜下。

可實際上,與左遷流放何異?

甚至更為兇險。

如此明顯的“明升暗貶”,其中的敲打與懲戒意味,只要不是瞎子,都能覺察出一二。

再聯想到前幾日蘇知府送來紅參時林嘉盛的張揚,以及隨後可能發生的某些不為人知的“故事”,許多人心中便已有了模糊的猜測。

此次隨軍的人員名單,顧逸之雖不能認全所有人,但其中一個名字他卻記得清楚:秦長鹿。

名單公佈後,署中幾乎哀鴻一片。

被點中的醫官,大多如喪考妣。

覺得自己是被流放到了蠻荒之地,前途渺茫,生死難料。

聚在一起時便是長吁短嘆,愁雲慘霧。

有人甚至開始偷偷打點行裝時,將家傳的醫書、珍貴的藥材樣本悄悄留下,託付給親友,彷彿此去便再無歸期。

但秦長鹿的反應,卻與眾人截然不同。

顧逸之特意尋了個空暇,去他在署後賃住的簡陋小屋探望。

推門進去,只見秦長鹿正挽著袖子,將一本本醫書、一卷卷手抄的醫案分門別類地打包。

動作利落,神情專注。

屋內一角,還堆著他剛從藥庫支領出來,正在逐一清點的各種藥材。

空氣中瀰漫著當歸、三七、金瘡藥等混合的氣味。

他臉上非但沒有愁容,反而隱隱透著一種充滿幹勁的神采。

連眼神都比平日亮了幾分。

“秦郎中。”

顧逸之站在門口,輕聲喚道。

秦長鹿回頭見是顧逸之,忙放下手中的東西,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

“顧神醫來了,快請進,屋裡亂,您別見怪。”

顧逸之走進這間狹小卻收拾得整齊的屋子,看著秦長鹿與周遭氛圍格格不入的精神狀態,不禁直接問道:

“我看署中諸位同僚,對此番隨軍,多是憂懼抱怨,視若畏途。怎的秦郎中,卻與眾人不同?”

他知道秦長鹿不是個喜歡拐彎抹角的人,便有話直說。

秦長鹿請顧逸之在唯一一張還算完好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則搬了個小杌子坐在對面,笑容坦蕩:

“顧神醫覺得,我應當同他們一樣,唉聲嘆氣,怨天尤人,彷彿天都要塌下來了?”

顧逸之搖頭,誠懇道:

“隨軍之事,雖艱苦危險,但究其根本,乃是為國戍邊的將士提供醫藥保障。”

“是醫者踐行仁術的另一種方式,並非流放充軍,確實不至於那般絕望。”

“這就是了!”秦長鹿一拍大腿,眼中光彩更盛,“顧神醫到底是明白人!”

“隨軍乃是為國效力,為那些保家衛國、浴血奮戰的將士們解除病痛,護佑性命。此乃大義所在!”

“若是能在軍中憑醫術建功立業,救治更多傷員,那便是我等醫者最大的榮耀。”

“遠勝於在這京師衙門裡,每日處理些頭疼腦熱、勾心鬥角的瑣事。”

“此番前去,我必要做出一番實實在在的事業來!”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躍躍欲試的豪情,那是久困淺灘的蛟龍終於看到了入海之途的興奮。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