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知己難尋(1 / 1)
顧逸之看著他這副因長期不得志而習慣性否定自己的模樣,倒是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出身平凡,沒有顯赫家世或過人天賦,靠著勤勉與一點運氣,在社會上艱難立足。
等真正踏入職場,見識了更廣闊的天地和各式各樣的“人傑”,便愈發覺得自己不過是滄海一粟,平凡普通。
再經歷些現實的磋磨與旁人或有意或無意的貶低,久而久之,便容易內化這種評價,真覺得自己“也就那樣”,“沒什麼大能耐”。
等到顧逸之穿越到這大明,雖然憑藉超越時代的醫學知識取得了“神醫”之名,但他內心深處何嘗不清楚,自己並非真正的天才,不過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濟世堂在三山街雖有些名氣。
可放在偌大的應天府,放在能人輩出的太醫院體系裡,著實算不得什麼。
若非機緣巧合救了馬皇后,得了太子青眼,他可能依舊是個默默無聞的民間郎中。
所以,看到秦長鹿這般否定自己,顧逸之除了完成系統任務的考量,也真切地對他生出了幾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共情與理解。
顧逸之起身,虛扶了秦長鹿一把,語氣溫和而堅定地安慰道:
“秦大人切勿如此自輕自賤。須知為人處世,當先自貴自重,而後方能得人貴之。”
“你於醫術一道,根基紮實,經驗豐富,更難得的是有仁心、有膽魄。”
“此番主動請纓也好,被動選中也罷,你能有去軍中闖蕩一番,於艱難處踐行醫道的決心,便已是非凡之輩。”
“遠勝許多尸位素餐、只知鑽營之人。”
他頓了頓,看著秦長鹿有些怔忡的眼睛,繼續道:
“我贈你醫書,一來是真心希望這些前人的經驗,能助你在軍中更好地療治受傷將士,多救一人,便多一分功德。”
“二來,也是因為我認為,將此書託付於你,最為合適。”
“署中眾人,或畏難,或惜身,或心思不在醫術。唯有秦兄你,有這份心氣,也有這份能力,去軍中真正做一番實事。此事,非你莫屬!”
一直以冷淡、疏離,甚至略帶尖酸面具示人的秦長鹿,在聽完顧逸之這番話後,眼中清晰地閃過一絲劇烈的動容。
那層堅硬的殼,彷彿被這番真誠而有力的話語敲開了一道縫隙。
他嘴唇嚅動了幾下,聲音有些發哽:
“顧神醫……果真……果真如此看待秦某?”
那語氣裡,有不敢置信,有久旱逢甘霖的激動,更有一種被真正“看見”和“認可”的顫慄。
顧逸之無比堅定地點頭,目光清澈坦蕩:
“果真如此。秦兄之才,困於斗室,是時勢之誤,非你之過。此番軍中,正是蛟龍入海,猛虎歸山之時。”
那一瞬間,秦長鹿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自心底洶湧而起,直衝眼眶,鼻尖發酸。
在這人情冷暖自知,多是錦上添花,鮮少雪中送炭的官場與世情中,顧逸之這番話,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期許,對他而言,不啻於暗夜明燈,寒冬暖陽。
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溼意逼退,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樑,雙手抱拳,向著顧逸之再次深深一禮。
這一次,動作緩慢而沉重,充滿了鄭重:
“既然承蒙顧神醫如此厚愛,這般信賴,我秦長鹿在此立誓!”
“此番軍中,必竭盡所能,勤研醫術,救治傷患,絕不辜負顧神醫贈書授業之德,指點迷津之恩!定要在那軍中,闖出一番名堂來!”
顧逸之見他情緒激動,立下重誓,心中既感欣慰,又覺肩上責任更重了幾分。
他扶起秦長鹿,溫言道:
“秦兄言重了。你我同為醫者,互相砥礪,本是應當。”
“只望此書能對你有所助益,更望你……平安歸來。”
回到太子府暫居的客院後,顧逸之的生活節奏變得更加緊張。
每日除了要去惠民醫署應值,處理日常診療事務。
傍晚回府後,雷打不動地要為太子朱標進行鞏固療效的針灸與推拿。
除此之外,他給自己增加了一項繁重而緊迫的任務。
將系統兌換來的那本《常見戰傷急救與野戰外科操作手冊》的內容,結合自己對中醫骨傷科、金瘡科以及這個時代藥材和條件的理解,進行“轉譯”與重編。
這絕非簡單的謄抄。
他需要將現代醫學的解剖術語——如動靜脈、神經、肌腱。生理概念——如休克、感染。操作規範——如無菌原則、清創步驟等,轉換成中醫或這個時代人能理解的表述。
如“經脈”、“氣血”、“膿毒”、“祛腐生肌”。
另外還需要將書中提到的許多西藥,如抗生素、破傷風抗毒素,努力尋找功效相近且此時可得的中草藥或方劑進行替代。
如用大黃、黃芩、黃連等清熱消炎,用三七、蒲黃、白及等止血生肌。
還需要將一些基於現代器材的操作,如靜脈輸液、氣管切開,簡化或修改為徒手或利用簡易工具可以實現的方法,如指壓止血、竹筒導尿。
這是一項浩大而精細的工程,需要極深厚的醫學功底,豐富的想象力和嚴謹的態度。
小福見顧逸之日日伏案疾書到深夜,燭光映著那張日漸清瘦的臉,常常寫著寫著,便對著跳躍的燭火打起瞌睡,頭一點一點的,心疼不已,忍不住小聲抱怨:
“先生,你也太好心了些。那秦太醫與您不過同僚之誼,您竟要親手為他謄抄編纂醫書,還熬成這樣……您的身子也不是鐵打的啊!”
顧逸之從短暫的睏倦中驚醒,揉了揉發澀的眼睛,對著小福笑了笑,溫聲道:
“小福,這不只是謄抄,是重新編纂,馬虎不得。”
“秦郎中此去,肩負的是軍中將士的性命安危。”
“我既答應贈書,便不能隨意敷衍,總要將真正有用,能救急的東西整理給他。”
“早一日完成,他或許便能早一日用上。戰場上瞬息萬變,耽誤不得。”
他頓了頓,看著小福擔憂的臉,又補充道:
“況且,這書若真能在軍中傳開,多救些保家衛國的兒郎,也是大功德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