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福禍相依(1 / 1)
顧逸之眉頭微挑:“藍玉將軍?林家……”
汪世修點頭,證實了他的猜測:“沒錯,林家雖然世代為醫,但族中旁支,早年也有人從軍,據說如今就在藍玉將軍麾下效力。”
“雖不是高階將領,但似乎在軍中有些實權,掌管著糧秣醫藥之類的庶務,算是個能說得上話的人物。”
“林家的人脈和銀子,就是透過這條線遞過去的。”
顧逸之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怪不得林嘉盛突然又有了底氣。”
“這一去,等於是投靠自家親戚,有了靠山,自然和那些兩眼一抹黑,純粹被髮配的同僚不同了。”
“也不奇怪他後來又能挺直腰桿,甚至隱隱有些得意了。”
汪世修的訊息還不止於此,他湊得更近些,聲音幾不可聞:
“聽說,林家打點的那位軍中親戚,位置頗為關鍵,乃是藍玉將軍身邊頗為得用的……嫡系郎中之一。”
“郎中?”顧逸之一怔,“軍中也有太醫?”
“非也。”汪世修解釋,“此郎中非我太醫院之郎中,乃是軍中一種官職。”
“大約相當於……幕僚、參謀,或負責某些專項事務的屬官。品級未必高,但因在主帥身邊,權力不小。”
“尤其是負責醫藥糧秣的,更是肥差,也更容易照顧自己人。”
“據說那位林家的軍中親戚,便是專為藍玉將軍及其親信將領調理身體、診治疾病的,深得信任。”
藍玉?
顧逸之聽到這個名字,心中微微一凜,立刻想起了歷史上關於這位驕橫悍將的記載與最終結局。
藍玉案發,牽連之廣,殺戮之慘烈,堪稱洪武朝後期僅次於胡惟庸案的大獄。
算算時間,距離那場腥風血雨,似乎也沒幾年了。
想到這裡,顧逸之不禁暗自冷笑,搖了搖頭,低聲道:
“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將身家性命與前途,寄託在一個不知何時就可能自身難保的靠山身上,終究是鏡花水月。”
“不如靠自己雙手和真本事來得踏實可靠。”
“這是自然。”
汪世修深以為然,便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就在同一時刻,醫署前院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比平日更為嘈雜的騷動與人聲。
顧逸之不禁好奇地轉頭,側耳傾聽:
“外頭這是怎麼了?又是哪家送來厚禮,還是來了什麼疑難病患?”
近日醫署似乎格外“熱鬧”。
汪世修也皺了皺眉,示意顧逸之一同出去看看。
兩人剛一走出耳房,來到前院廊下,便看見署中不少醫官、雜役正簇擁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大門方向緩緩走來。
被簇擁在中間的,正是告病多日、久未露面的章慈敘,章太醫。
只見章慈敘穿著一身簇新的太醫常服,頭戴烏紗,在兩名藥童一左一右的攙扶下,步履略顯緩慢,但每一步都踏得穩穩當當。
他面色紅潤,眼神清亮,除了故意微微皺著眉頭,做出一副“大病初癒、尚需將養”的模樣,實在看不出多少病容。
“章太醫?”
顧逸之適時地迎上前幾步,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關切:
“您……您的身子,可大好了?這些日子署中同僚皆十分掛念。”
他語氣真誠,彷彿完全沒注意到章慈敘那過於“健康”的臉色。
章慈敘本來走得好好的,見到顧逸之,立刻重重地咳嗽了幾聲,聲音乾澀:
“咳咳……咳咳咳……託……託各位同仁的掛念,老朽這身子啊,經過這些時日的靜養調理,總算是……咳……好多了。”
他一邊說,一邊又輕輕拍了拍胸口,不動聲色地揮退了攙扶的藥童,自己站定,對著周圍圍攏過來的同僚拱了拱手。
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慣有的溫和與歉意:
“有勞各位掛懷,老朽慚愧。如今已無大礙,只是還需將息些時日。”
“諸位都忙於公務,且各自忙去吧,莫要為老朽耽誤了正事。”
汪世修懶得摻合這等虛偽的寒暄場面,已經對顧逸之使了個眼色,轉身徑直朝著藥庫方向去了。
但顧逸之卻彷彿沒接收到汪世修的訊號,反而主動湊得更近了些。
臉上帶著晚輩對長者的恭敬與關心,語氣懇切:
“章太醫,您平日裡為署中事務殫精竭慮,定是過於勞心費神,積勞成疾,才病了這許多時日。”
“如今雖見好轉,還望千萬以身體為重,切勿再像從前那般操勞了。”
他這話,表面是關心,實則是在試探。
想看看章慈敘會如何接招,或許能從他話中聽出些端倪。
可章慈敘到底是宦海浮沉多年的老油條,豈會被顧逸之這看似單純的關心套出話來?
他臉上立刻露出慚愧與感動交織的神色,連連擺手,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
“顧神醫此言,真真是羞煞老朽了!非也非也,非是老朽勤勉,實是……唉,年歲不饒人啊!”
“這人一上了年紀,氣血便衰,筋骨便弱,稍有不慎,便是風寒侵體,沉痾難起。”
“這身子骨啊,到底是比不得顧神醫你們這樣的年輕俊傑,氣血方剛,精力充沛了。”
他一邊說,一邊還輕輕捶了捶自己的後腰,做出一副“年老體衰、無可奈何”的姿態。
將病因完全歸咎於“自然規律”和“意外風寒”,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顧逸之心中暗笑,面上卻不顯,只是仔細打量著章慈敘的神色與氣色。
以他醫者的眼光來看,章慈敘此刻面色紅潤,呼吸平穩,眼神雖故作疲憊卻神光內蘊,絕非大病初癒、元氣大傷之象。
但他也不說破,只是順著章慈敘的話,拱手道:
“章太醫過謙了。您經驗豐富,是署中柱石,還請您千萬保重貴體。”
“今後署中諸多事務,還需多多依仗您老主持大局呢!”
章慈敘聞言,臉上笑容更深了些,彷彿十分受用,但嘴裡卻連連推辭:
“談不上談不上,老朽如今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嘍!”
“這些時日,全賴顧神醫你醫術高超、處事周全,主持署中大局,方得一切井井有條。”
“老朽回來,不過是拾遺補缺,還得是依仗顧神醫你啊!”
他這話說得漂亮,既捧了顧逸之,又暗示了自己“回來”的正當性與“拾遺補缺”的職責,綿裡藏針。
顧逸之也學著章慈敘打太極,笑著搖頭:
“非也非也,章太醫言重了。逸之年輕識淺,不過是與諸位同僚各司其職,勉力維持罷了。署中能平穩運轉,全賴上下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