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換地方了(1 / 1)
小福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困惑和一點不確定的表情:
“見了!在城西最大的百草軒,我藉著想給家中老爺買參進補的名頭,那掌櫃的還真拿出了一支,用錦盒裝著,開啟給我瞧了。”
“好大的一根!主根有小拇指粗,分叉也齊全,暗紅色,我長這麼大,在咱們濟世堂都沒見過品相那麼好的參!著實是開了眼界。”
他頓了頓,眉頭皺了起來,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明顯的疑惑:
“但是……先生,我雖然不懂太多藥材門道,可跟著您久了,也見過些好藥材。”
“我總覺著……那支參看著是漂亮,可哪裡……好像有點不對勁。”
“具體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太完美了?有點……假?”
顧逸之在書房裡等著小福慢慢說下去。
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隨著燈芯偶爾的噼啪聲微微晃動。
窗外已是夜色濃重,太子府內巡夜侍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更襯得室內一片寂靜。
小福又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大口水,用袖子抹了抹嘴,才繼續說道:
“我也說不上來到底哪裡不對,反正,感覺那些參看起來……沒有那麼大歲數。”
他擰著眉頭,努力想找到更準確的詞。
“就是……就是少了點老東西該有的那種……沉靜氣兒。”
這話說得顧逸之不禁莞爾。
他擱下手中的醫書,看著小福那副認真又糾結的模樣,眼底浮現笑意。
見他笑了,小福倒是急了,往前湊了湊身子:
“先生!我沒騙你!就是看著不對勁。而且您是沒瞧見,那些參,一排擺開來,粗細長短,連鬚子的分叉模樣,都跟一個模子裡刻出來似的,太齊整了。”
“跟咱們以前在濟世堂,還有趙叔鋪子裡見過的那些野山參,全然不一樣。”
“野生的東西,哪能個個長得跟親兄弟似的?”
顧逸之收斂了笑容,神色漸趨凝重。
他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面:“好了,我知道了,我沒不信你。”
他抬起眼,目光沉靜地看向小福:
“你觀察得細緻,這很好。這些參恐怕是大有問題,此事關係重大,切勿隨意外傳。”
“如今市面藥材繁雜,若真有大批劣參、假參流通,不知要耽誤多少病情。”
“先生這話說的,”小福有些不滿地撅了撅嘴,“如今我日日困在這太子府裡,除了您和灶上的王嬤嬤,還能跟誰說話去?還能往哪裡傳啊!”
顧逸之卻是被他這話引著,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小福,少年身量似乎抽高了些,但眉眼間的跳脫卻依舊。
“如今出門不便,又無病患上門問診,你倒正好趁此機會溫習功課。”
“我近來忙於署務與殿下調理,已是多日未曾查驗你的課業了。”
“如今《本草經集註》讀到哪一卷了?脈訣歌賦可還熟稔?”
小福一聽,臉上那點委屈瞬間變成了慌張,急忙擺手:
“先生,先生!今日不早了,您聽,外頭梆子都敲過二更了,早就宵禁了。咱們該洗漱休息了,明日,明日再查也不遲!”
他扯著顧逸之的袖子,一臉可憐地望著他,語氣裡滿是祈求。
“今日跑了好幾處,腿都酸了……”
不用多說,顧逸之也知道,小福這些日子來,怕是趁著自家忙碌,課業多有耽擱。
他心中暗歎,看來這太子府雖好,終究不是久居治學之地。
如此看來,也該早些搬出去了,好讓這孩子收收心。
翌日,恰逢顧逸之休沐。
他本欲遣人去喬梁府上遞帖子相約,卻沒想到喬梁先行一步,早早遣了家中一名伶俐小廝過來。
那小廝恭恭敬敬行了禮,口齒清晰地道:
“顧爺安好。我家少爺說,今日天氣晴好,邀您喝茶。”
“只是地方略改了改,不在東山酒樓,定在了城外會覺寺。少爺已先行一步,在寺中等候顧爺。”
顧逸之略感詫異。
喬梁素來愛熱鬧,選的碰頭地方多是酒樓茶肆。
此番卻約在城外僻靜寺廟,著實有些反常。
他賞了那小廝幾個銅子,便回屋換了身尋常的青布直裰,頭上戴了頂遮陽的笠帽,吩咐門房不必備車,自行出了府。
會覺寺並非大廟,在應天府諸多名剎古寺中也不算知名。
都說“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這大明都城南京的香菸裡,仍舊有一半是供奉給諸佛菩薩的。
剩下的一半,才是芸芸眾生的紅塵煙火。
顧逸之對佛理並無深研,只是尋常百姓家,難免有祈福還願之時,故而對大小寺廟倒也知曉一些。
這會覺寺,他也僅僅從三兩病患口中聽聞過一兩次,只記得大概方位,香火似乎並不旺盛。
去會覺寺的路也印證了這一點。
道路並不寬敞,僅容一車透過,且漸漸由夯土路變為碎石小徑。
顧逸之在市面上僱了輛青篷馬車,說了目的地,那車伕便皺起眉頭,直襬手說那地方偏,回來拉不到客,不肯去。
顧逸之只好多加了二十文錢,車伕才勉強答應。
還約定只到山腳下,且不等候,需得顧逸之自己另尋車馬回城。
只因會覺寺地處紫金山餘脈的一處小山坳中,需得翻過一道不大不小的山嶺才能抵達。
平日裡去的人極少,除了誠心禮佛的香客,便是些尋幽探僻的文人。
馬車顛簸,顧逸之倚著車廂,撩起簾子看著沿途風景。
他自入京以來,出城的時候屈指可數,更是從未到過這個方向。
起初,城外毗鄰官道的民居明顯多了起來。
多是泥牆草頂,間或有幾間青瓦房。
想來是些日子過得稍好的人家。
往來的民眾衣衫雖多補丁,但還算潔淨,臉上神色也較城中販夫走卒多了幾分從容。
如此看來,天子腳下,應天府周遭百姓的生活,在朝廷休養生息的政策下,正在一點點復甦。
隨著馬車離城漸遠,朝著山裡走,官道兩旁便可見成片的農田。
稻禾正是青綠時節,風吹過泛起層層綠浪。
田間有農人戴斗笠、赤雙足,正彎腰勞作。
顧逸之靜靜望著,心中竟也生起一絲羨慕。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種秋收,看天吃飯。
這般依循自然節律的田園生活,雖然清苦,倒也別有一番踏實安寧的意趣。
只是這念頭剛起,他便自行搖了搖頭。
自己身負濟世系統,更承襲了一身醫術,若只求自身安逸,置這世間病痛於不顧,那這身本領又有何用?
天下疾患未盡,自己便不能息肩。
顧逸之的思緒隨著車輪的滾動起起伏伏,待到車身猛地一頓,車伕在外頭喊了聲“到了”,他才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