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會覺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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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簾下車,眼前是一條蜿蜒向上的石階,掩在蔥蘢草木之間。

據說這臺階共有一百零八級,取意佛教一百零八種煩惱。

能一級級登上去,便是經歷了一百零八個苦難的磨礪,算是一場小小的修行。

顧逸之對這類名勝古蹟附會的小故事還算喜歡。

畢竟臺階勢必要爬,能多些故事趣味,也不失為增添了一份意趣,走得也能輕快些。

石階頗陡,且因少人行走,石縫間生了青苔,邊緣被歲月磨得光滑。

顧逸之撩起衣襬,一步步向上。

山中空氣清新,帶著草木與泥土的氣息,偶有鳥鳴從林深處傳來,確能滌盪胸中塵慮。

待他額角微微見汗,終於踏上最後一級臺階時,眼前豁然開朗,一座不算宏偉但古樸整潔的寺廟山門映入眼簾。

門額上“會覺寺”三字已有些斑駁。

山門前落葉零星,一位鬚眉皆白的老僧,正執著長柄竹掃帚,不疾不徐地清掃著。

他動作舒緩,彷彿不是在勞作,而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聽見腳步聲,老僧抬起頭,看見顧逸之,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反而像是早就等候在此。

老僧放下掃帚,雙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彌陀佛。施主,這邊請。”

聲音蒼老卻平和。

顧逸之覺得好奇,拱手還禮,不禁問道:

“大師在此等我?”

僧人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如同秋菊:

“談不上大師,不過山寺一介潦草僧人罷了。施主切勿如此稱呼,折煞老衲了。”

“那便請教,大師……您的法號?”

顧逸之跟隨著僧人,二人沿著赭紅色的山牆一路向內行去。

寺中果然寂靜,只聞風聲鳥語,不見其他香客身影。

老年僧人步履穩健,邊走邊道:

“貧僧法號空山。施主稱為我空山,或是直呼老和尚,均可。”

顧逸之自然不可能直呼老和尚,便稱其“空山師傅”:

“請問空山師傅,何以知曉我會前來,又在此相候?”

空山並未直接回答,只是帶著顧逸之轉過了供奉彌勒佛的天王殿,又繞過了鐘鼓樓和幾間禪房,朝著寺廟更深處行去:

“施主之友,已在此等候良久。囑託老衲,若見一位年紀輕輕,氣質清朗的施主獨自前來,便引往後山。”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顧逸之一眼,目光澄澈。

“施主面相仁和,隱有藥香隨身,想必便是那位顧施主了。”

顧逸之心下訝然,這老僧眼力倒是厲害。

空山師傅停下腳步,伸手指向前方。

那裡是會覺寺的後山,與前方殿宇的規整不同,此處更顯天然野趣。

林木蓊鬱,落葉鋪了厚厚一層,腳踏上去沙沙作響。

就在這片靜謐的落葉之中,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蜿蜒而出。

水勢不大,潺潺湲湲,順著嶙峋的山石,沿著天然的山勢,不急不緩地流淌著,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

溪水旁,依著幾桿翠竹,建有一座竹亭。

亭子高約三米,構造精巧,竟有雙層頂蓋,既能遮陽,又顯別緻。

亭內建有天然山石略加打磨而成的桌凳,質樸可愛。

仔細看去,那亭中石凳上正坐著一人,背對著這邊,一手執壺,正在斟茶,不是喬梁又是誰。

空山師傅合十道:

“施主請自便,老衲還需前去灑掃。”

說罷,便轉身悄然離去,步履輕緩,不多時便消失在竹木掩映之中。

顧逸之信步走向竹亭,腳下的落葉發出清脆的聲響。

喬梁似有所覺,回過頭來,臉上頓時綻開笑容,那笑容在幽靜的山林中顯得格外明亮。

他也學著方才空山的語氣,拖長了調子道:

“此乃人間仙境,陶冶情操之所,正適合你我二人避開塵囂,靜靜說話。”

“你這話聽起來著實不像好話。”

顧逸之笑著搖搖頭,嘆了口氣,走入亭中。

他見喬梁身邊那隻紅泥小爐裡的炭火快要熄滅了,便很自然地走過去,拿起一旁的鐵箸,撥弄著爐中的炭塊,又添了兩塊新炭。

爐火重新旺了起來,映著他專注的側臉。

喬梁將手中剛斟好的、色澤橙紅明亮的茶湯遞過來:

“來得正好,茶剛泡開。這是雲南來的茶,嚐嚐。”

“雲南來的?”顧逸之接過那隻素白的瓷杯,觸手溫潤,“難道是沐英和藍玉將軍前線繳獲,或是雲南土司進貢的貢品?”

他捧杯近鼻,一股濃郁甜醇的香氣撲鼻而來。

細辨之下,似有花果之香,又帶著獨特的焦糖氣息。

再看喬梁面前石桌上擺著的紫砂壺,壺口尚有熱氣嫋嫋。

透過那氤氳水汽,可見壺中茶葉已然舒展,葉片肥厚完整,色澤烏潤帶金毫。

顧逸之雖不專精茶道,但基本的辨識力還是有的。

此乃滇紅,且是其中以大葉種製成的上品——大葉滇紅。

“果然醇厚甘爽,香氣高長。”

顧逸之小心啜飲一口,茶湯順滑,回味悠長。

在大明,喝茶算是他為數不多的雅好和休閒了。

這等品質的滇紅,在京城尋常茶鋪可難尋蹤跡。

便是官宦之家,若非特賜或特殊門路,也未必能輕易得到。

喬梁點了點頭,也飲了一口,目光投向淙淙溪流:

“不錯,正是雲南來的。聽說是藍玉與沐英二位將軍,記掛皇后娘娘風體欠安,知娘娘素喜茶飲,特意著人從雲南尋了上好茶青,就地請老師傅精心製作了一批。”

“連同一些雲南特有的藥材,選派得力親兵,日夜兼程,跑死了兩匹馬,趕了一個多月才送抵京城的。”

他語氣平靜,但顧逸之聽出了其中不易。

“哦?還送了其他藥材?”

顧逸之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資訊。

藥材,尤其是邊地特產或貢品藥材,其流通管理,正是他近來留意之事。

喬梁應了一聲,但語氣聽起來並不高興,反倒添了幾分凝重與惆悵。

“藥材是直接入了太醫院的藥庫了。此事你知道,近日世修兄忙得腳不沾地,便是被抽調去幫忙清點、查驗、入庫這批雲南藥材。”

“只是這滇茶……按理說,貢品清單上有它,也該一併入庫,再由宮內酌情賞賜。”

“可怪就怪在,雲南來的藥材還在太醫院庫房裡堆著未及完全理清。”

“這上好的滇紅,卻已經出現在京城好些府邸的待客茶盞中了。”

“連我這等不算頂有門路的,都得了幾兩。”

他抬眼看向顧逸之,眼神銳利:

“其中紕漏,絕非一般。貢品尚未登記造冊分發,便已流出宮禁,出現在市面乃至官宦之家,這絕非傳遞兵士夾帶些許土產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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