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多方角力(1 / 1)
顧逸之略一思索,順著他的話推測:
“若是還未正式入國庫宮禁,便已經流出,那問題或許出在運送環節?”
“傳遞之人,或護送軍官,暗中剋扣分量,以次充好,或是直接盜運夾帶,私下發賣?”
中飽私囊、監守自盜這種事,歷朝歷代都不乏先例。
喬梁卻搖頭,顯然早已考慮過這種可能:
“我查過此次押運的臨時關防記錄與粗略的貨單副本,上面明確寫著有滇茶若干筐,且有押運官印。”
“至於最終入庫時分量是否有差,如何解釋這提前流出的茶葉,目前還未見宮裡或相關部門有明確說法。”
他又執壺,為兩人續上茶水,澄亮的茶湯注入杯中,繼續說道:
“不過,此事複雜,牽扯必廣,並非我今日與顧兄相約的主要緣由。”
“咱們暫且不提這些煩心事,免得辜負了這好茶好景。”
顧逸之從善如流,轉而問道:“那你今日約我來此,究竟是為何事?”
“同你說那宅邸的事情。”喬梁的語氣明顯輕鬆了起來,臉上也重現笑意:
“我回去問了我爹,也託工部的朋友幫襯著看了。”
“你那新宅,本就是買下的有底子的老府邸改建,磚木結構大體完好,主要修葺的是內部和園林,費不了太多功夫。”
“如今泥瓦、木作都已差不多了,正在清理院落、修補路面,十日之內,你定然能搬進去。只是……”
他說到這裡,猶豫了一下,摸了摸鼻子,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宅子裡原有的傢俱多半老舊不堪用了,需得添置。”
“我不知你具體喜好,又想著你搬進去總要立刻能住人,便自作主張,依照我覺得合用又雅緻的樣式,同你置辦了一批。”
“床榻桌椅,櫃架屏風,乃至幔帳簾櫳,都大致齊備了。”
顧逸之看著他難得露出這般神情,瞬間湧現一些不祥的預感。
以喬梁那跳脫又愛新鮮的性子,所謂“合用又雅緻”,恐怕……
“你應當沒有買些……過於奇特的東西吧?”他試探著問。
“那得看,顧兄管什麼叫奇特了。”
喬梁見他緊張,反倒嬉皮笑臉起來,賣起了關子。
顧逸之看著他這模樣,只得長嘆一口氣,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認命:
“罷了罷了,買都買了,銀錢想必你也墊付了,總不能真教你去退貨。”
“便是……真有那麼一兩件奇特的,左右不過是被小福那孩子笑話你一陣罷了。”
“他如今眼界可高了,尋常物件還瞧不上呢!”
“這話怎麼說?”喬梁不服,“小福斷斷不會笑話我的,我挑的東西,定然又實用又好看!”
顧逸之笑了笑,也懶得和他爭辯。
小福那張嘴,到時候自有分曉。
他轉而想起了正事,將昨日小福在市面上所見所感,關於那些“不對勁”的老參之事,細細向喬梁轉述了一遍。
聽完顧逸之的轉述,喬梁並未像顧逸之初聞時那般驚訝,反而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胸有成竹地說:
“看來,那邊也快要到時間收網了。”
“收網?”顧逸之不解,“難道這市面上參茸藥材的異動,都是你佈下的局?你在查這個?”
喬梁豎起一根手指,在顧逸之面前搖了搖,眼中閃著狡黠的光:
“是局,卻不是我一個人佈下的局。甚至可以說,我只是順勢而為,偶爾……往裡添把柴。”
“那是……”顧逸之迅速在腦中過濾可能的人選,刻意壓低了些聲音,“太子殿下?還是……聖上?”
喬梁再次搖頭:“都不是。至少,明面上主導此事,並且已經暗中佈局一段時日的,是咱們應天府的父母官——應天府尹,曾朝佐,曾大人。”
“是他?!”
顧逸之這回是真有些驚訝了。
曾朝佐他當然知道。
堂堂三品府尹,掌管京畿民政治安,權勢不小。
但他一個地方官,怎會把手伸到貢品、藥材走私這類可能牽涉勳貴、內官的大案裡?
“喬兄,你到底,在給多少人辦事情?”
他忍不住問道,目光疑惑的看向喬梁。
喬梁這個錦衣衛內衛,按理說應該直接向皇帝負責,怎麼又摻和進應天府尹的佈局裡了?
喬梁似乎早就料到顧逸之會是這般反應,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顧兄無須驚訝,此中關係,初看是有些錯綜複雜,但稍加解釋,你必然能懂。來來,喝茶,聽我慢慢道來。”
顧逸之依言重新捧起茶杯,不再急於追問,而是學著喬梁的樣子,將注意力稍稍分給周遭的景色與手中的香茗。
這大葉滇紅果然耐泡,第二泡的茶湯色澤依舊紅濃明亮。
入口的香氣更加醇和,與山林間清新的空氣,耳邊潺潺的溪水聲,眼前遍地的金黃落葉奇異地融合為一體,讓人心神不由自主地鬆弛下來。
喬梁也放鬆了姿態,斜倚著亭柱,開始解釋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
待顧逸之聽完整件事情的脈絡,才恍然明白,原來這看似簡單的假參流通、貢品流失案,背後竟交織著三重不同的意圖與力量。
首先是太醫院之積弊。
這一點,顧逸之因在惠民醫署任職,又與汪世修相熟,瞭解得比較多。
除了太醫們醫術上可能因循守舊,診治時過於謹慎保守之外,太醫院體系內最大的問題之一,就是藥庫的藥材管理。
賬目不清,貨品與賬冊不符的情況時有發生。
更嚴重的是,採購環節可能存在以遠高於市價的價格購入尋常甚至低劣藥材,中飽私囊,損耗國帑。
此事關乎錢糧,直接傷及國庫,正是以監國身份總理政務的太子朱標最為在意之處。
因此,清查太醫院藥庫賬目與採購流程,蒐集其中不法證據,便由精於算學,為人剛直的汪世修主要負責。
太子也會時常從顧逸之這裡,以閒談或詢問醫理的方式,側面瞭解太醫院與惠民醫署的運作實情。
顧逸之自己也有意推動醫政改革,故而對此類積弊自然格外留意。
第二重,則是喬梁身為錦衣衛內衛的職責所在。
他所查之事,表面看是貢品流失與邊境貨物,如滇茶、滇藥非法入京流通。
但深入下去,可能牽涉到邊將、押運官、京中接收官吏乃至宮內宦官的一條利益鏈條。
這事往小了說是瀆職貪墨、中飽私囊。
往大了說就是欺君罔上、盜竊國器。
加之邊境貢物稀有珍貴,一旦有假冒偽劣品混雜其中,或者真品被大量盜賣,不僅擾亂市場,若被用於進貢或賞賜,更是天大的笑話,有損天家顏面。
尤其是藥物之類,若以次充好流入太醫院或民間,耽誤病情乃至害人性命,便是大事。
故而此事由喬梁暗中追查,待證據鏈清晰,關鍵人物浮出水面後,他自會形成密奏,直接呈遞御前,由皇帝聖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