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顧兄見識,不同俗流(1 / 1)
喬梁立刻想了起來,點頭道:“當然聽過!豈止聽過,我當時還跟著我母親,帶著家中僕從,特意來此求取過神泉水呢!”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略帶苦澀的笑。
“可惜的是,並沒有什麼用。那泉水與尋常山泉並無二致,或許更清冽些,但絕無什麼神奇療效。”
“熱鬧了不到半年,泉水水量據說就大減,後來乾脆漸漸枯竭,這波風潮也就消停了。”
聽他這麼說,顧逸之便自然追問:“當時是家中有人生病,才來求取神泉?”
他記得喬梁家中父母似乎身體尚可。
喬梁搖了搖頭,神色有些複雜:
“不是我父母。是我有一位小姑,我父親的幼妹,如今仍舊待字閨中,養在家裡。”
“她……身體有些隱疾,大夫看了不少,湯藥吃了無數,卻始終無法生育。這等情形,實難婚配。”
“我父親又是個極重誠信之人,決不肯瞞著對方,行那盲婚啞嫁之事,誤人誤己。”
“我這位小姑,名喚喬靜姝,性情看似溫婉,內裡實則剛烈要強。”
“她知曉自己情況後,便對父母兄嫂明言,寧可落髮去庵堂做姑子,青燈古佛了此一生。”
“也絕不肯為了所謂歸宿,隱瞞病情,隨意嫁人,將來拖累夫家,自己也痛苦不堪。”
“小姑說得決絕,我娘也不是那等容不得人的刻薄長嫂。”
“我娘心疼小姑,便同我爹商量,說既然妹子有此心志,不願勉強,家裡又不是養不起,便留在家裡好生將養著。”
“當成未出閣的大小姐一般看待,也就是多一副碗筷的事情,總好過讓她去庵裡受苦,或者嫁出去受氣。”
“我爹思慮再三,也覺得強扭的瓜不甜,便應允了。”
“所以小姑至今仍住在家裡東側的繡樓中,平日讀書寫字,侍弄花草,有時也幫我娘料理些家務,只是輕易不見外客。”
顧逸之聽罷,倒是有些驚訝:“向來女子成婚,延綿子嗣被視為頭等大事。”
“未嫁之女長居兄嫂家中,時日久了,難免惹人閒話,姑嫂之間也易生齟齬。”
“你家竟然能如此包容體諒,令尊令堂開明,令堂更是仁厚,著實家風清正,令人敬佩。”
他這話發自內心。
在這等時代背景下,能做到如此,殊為不易。
喬梁沒想到顧逸之會這麼說,反倒是更加驚訝了。
“顧兄,你這話……與我平日聽到的,可不大一樣。”
“外頭不少人言說,我家家風雖嚴,卻對女子過於苛刻。說我爹古板,耽誤了妹妹青春。”
“又說我家女子皆因家教過嚴而難婚嫁,還說我父親對外人嚴厲公正,家事卻一團亂麻,連個妹妹都安置不好。”
他苦笑了一下,嘆息道:“人言可畏啊!”
顧逸之聞言,也只是淡然一笑:“旁人看到的,多是表象,或是基於世俗常理的揣測。”
“他們哪裡知道內情?更不會明白,令尊對內對外的分寸拿捏。”
“對外嚴守法度,是為臣之本分。對內體恤家人,顧及親人意願與幸福,是為父為兄之慈愛。”
“令堂能如此善待小姑,更是難得。清者自清,何須多辯!”
喬梁怔了怔,深深看了顧逸之一眼,拱手道:
“顧兄見識,果然不同流俗。聽你一言,我心裡舒坦多了。”
他隨即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瞧我這記性!眼前就有一位神醫,我竟沒想到,果真是燈下黑!”
“顧兄,我家小姑這病症,不知……你是否方便,或可否請那位女郎中朱先生,上門瞧一瞧?若能有一線希望……”
顧逸之其實聽到這件事之後便早有此意,立刻點頭道:
“朱郎中那邊,我可以去說。她心地仁善,醫術精湛,尤擅婦科調理。”
“不過,此事需得慎重。首先,你得回家稟明令尊令堂,尤其是要問清楚你小姑自己的意願。”
“她既性情剛烈,必然極有主見,是否願意讓外人診治,尤其是男郎中,需得尊重她的想法。”
“再者,必須說明,朱秀雲乃是女郎中,且醫術高超,並非尋常走街串巷的醫婆。”
“若她同意,我便立刻去請朱郎中,擇日上門。”
“無妨無妨!”喬梁連連點頭,臉上滿是期待,“我娘早就聽說過惠民醫署有位了不起的女郎中。”
“當時還感嘆說,女子能有此等本領,當真不易,還說想見見朱先生呢!”
“小姑那邊……她為了這病,其實私下也沒少找大夫,只是失望太多,有些心灰。”
“若是知道是專精此道的女郎中,想來不會斷然拒絕。我今日回去便與母親商議!”
二人又就著茶,說了些閒話,看著日頭漸漸西斜,山間起了涼意,方才起身。
空山師傅不知何時又出現在附近,合十送別。
顧逸之與喬梁一同下山,在山腳岔路口分別。
喬梁自有家僕牽馬等候,顧逸之則需步行一段,去大路上尋覓回城的車馬。
回到太子府時,天色已近黃昏。
顧逸之剛踏入自己居住的院落,便有一名內侍前來,言說太子殿下在書房,請他過去一敘。
顧逸之略作整理,便隨內侍前往。
到了書房外,通傳後入內,卻有些意外地看到了太子側妃呂氏也在座。
她正側身與朱標說著什麼,聲音輕柔。
歷史上,正是這位呂氏,生下了皇孫朱允炆。
並在朱標早逝,朱元璋駕崩後成為太后,其子登基為建文帝。
顧逸之不敢多看,迅速垂下眼簾,上前幾步,俯身行禮:
“臣顧逸之,參見太子殿下,側妃娘娘。”
朱標今日氣色尚可,見他進來,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抬手虛扶:
“不必多禮。顧郎中且坐,今日休沐,還出城去了?你我之間,不必拘束,說說體己話。”
呂氏很是溫婉識禮,聽到朱標這麼說,立刻盈盈起身,向朱標福了一福,柔聲道:
“殿下與顧郎中有正事要談,妾身便先告退了。”
她身姿窈窕,穿著淡雅,行動間裙裾微動,看不出是已生育過的婦人。
腳步輕盈,儀態端莊,難怪能得朱標寵愛。
只是在她路過顧逸之身邊時,顧逸之雖未抬眼直視,卻敏銳地嗅到一股頗為濃重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