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1 / 1)
似蘭似麝,卻又混雜著一些其他的氣息。
不像是日常用的清淡薰香,倒像是在刻意遮掩什麼。
顧逸之心中微動,但此刻絕非提及此事的時機,便只默默記下。
在呂氏側身而過時,他眼角的餘光不經意間瞥見她的側臉。
尤其是眼睛下方,似乎有些不太自然的微紅。
並非哭泣後的紅腫,更像是內部有些許炎症或輕微的膿腫造成的浮紅。
只是如今程度尚輕,或許呂氏自己都未曾在意,或只當是尋常的疲憊。
待呂氏離開,書房門被內侍輕輕掩上,朱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看似隨意地開口道:
“顧郎中,聽聞你與錦衣衛的喬梁,近來交往甚密,關係頗好?”
這話如同平靜湖面投入一顆石子,在顧逸之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他只覺得一股微妙的緊張感瞬間掠過脊背,腦筋飛快轉動,思忖著如何應對。
太子知曉此事,他並不十分意外。
自己出入太子府,與何人交往,喬梁又非低調之人,被東宮的耳目注意到實屬正常。
關鍵在於,太子此刻提及,是何用意?
電光石火間,顧逸之已有了決斷。
他選擇坦誠以對,起身拱手道:
“回殿下,臣與喬梁喬大人,確實有些來往。喬大人為人豪爽熱忱,因監修臣之宅邸事宜,往來較多。”
“臣感念其辛勞,偶爾也會相約茶敘。”
“喬大人於市井人情、朝野動態所知頗廣,與之交談,亦能增長見聞。”
他知道,有些事情瞞不過,不如坦然承認,同時點出交往的“正當理由”和“益處”。
朱標聽完,臉上笑容未變,只是手指輕輕摩挲著光滑的瓷盞邊緣,又問道:
“顧郎中如此坦誠,都不問問,孤是如何得知你二人交往之事的?”
顧逸之保持著恭敬的姿態,答道:
“回殿下,此為天子腳下,京師重地。殿下監理國政,耳目聰達,對臣子行止有所知曉,亦是理所應當。”
“殿下垂問,臣便如實作答。殿下若不問,臣亦不會妄加揣測。”
“臣之本分,在於盡心醫藥,侍奉殿下康健。其餘之事,殿下若問,臣知無不言。殿下若不問,臣便謹守本職。”
“好一個理所應當,謹守本職!”
朱標的手卻忽然重重地拍在了黃花梨木椅子的扶手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斂去,瞳孔微縮,雙唇緊抿,握住扶手的雙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呼吸也變得略顯急促起來。
這顯然是太子殿下內心極為憤怒,卻又極力剋制的表現。
顧逸之心頭一凜,立刻躬身更低,屏息凝神。
他知道,此時任何解釋或勸慰都可能適得其反,保持沉默,靜待太子情緒平復,才是上策。
果然,片刻之後,朱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緊握扶手的手慢慢鬆開了。
他靠向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臉上浮現出一抹深深的疲憊,聲音也低沉了下去:
“顧老弟啊……你說,孤這太子,當的是不是……太憋屈了些?”
顧逸之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卻似乎被無數無形絲線纏繞束縛的儲君,心中也是一嘆。
他再次拱手,聲音平和而誠摯:
“殿下肩負江山之重,萬民之望。其中艱辛勞苦,非常人所能體會。”
“此中滋味,當真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臣雖愚鈍,亦能窺見一二。”
朱標點了點頭,臉上的疲憊之色未減,但那股驟然爆發的怒氣已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無奈與孤寂。
“罷了,罷了。”他擺了擺手,示意顧逸之坐下,“你性子直,說話也不繞彎子,孤知道。”
“你與喬梁交好,孤……其實頗為欣慰。”
顧逸之依言坐下,聞言卻是一怔,抬眼看向朱標。
只聽朱標繼續道,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甚至帶著幾分兄長的關切:
“孤瞧著,顧老弟你自入京以來,雖得重用,卻向來性子冷清,不喜交際。”
“除了惠民醫署的同僚,還有汪世修以及你那位徒弟小福,似乎並無多少親近友人。”
“喬梁此人,孤也有所耳聞,雖在錦衣衛,但行事頗有章法,性子也跳脫熱鬧些。”
“你能與他交好,多個人說說話,排解些煩悶,熱鬧熱鬧,也是好事。”
“總好過你整日裡不是埋首醫案,便是斟酌藥方,太過耗神。”
顧逸之聽著這話,心中一時百味雜陳。
他設想過太子可能會因他與錦衣衛交往過密而警醒或敲打。
卻從未料到,朱標開口,竟全然是替他的處境和心情考慮。
這種不帶功利色彩的關懷,在這深宮高牆之內,顯得尤為珍貴,也讓他胸口莫名有些發堵。
“臣……謝殿下關懷。臣理當自省,謹言慎行,不教太子殿下為臣這等微末之事煩心。”
顧逸之站起身,深深一揖,只覺得自己的呼吸也因這份突如其來的暖意而略微急促起來,臉上似乎也有些微熱。
他素來冷靜自持,鮮少有如此情緒波動的時候,此刻卻難以抑制。
“坐下,坐下。”朱標見他如此,反倒笑了笑,“不必如此拘禮。”
“你只需記得,你是孤的太醫,更是孤信重之人。行事有度即可,不必過於戰戰兢兢,失了本性。”
他頓了頓,似是想起了什麼,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狀似無意地又道:
“還有一事,孤聽聞如今京城市面上,似乎湧出了不少所謂珍貴藥材,尤以參茸為甚。”
“你常在惠民醫署,又通藥性,也替孤……多留意著些。”
“看看這些藥材成色如何,來源是否清楚,價格是否離譜。惠民醫署日後採買,也好有個參照。”
顧逸之心頭又是一動。
朱標這話,看似只是讓他關注市場行情,為惠民醫署採購做參考。
但結合喬梁今日所言的三重背景,以及太子對太醫院積弊的關注,此言背後的深意,恐怕不止於此。
他是在讓自己留意假藥案的動向?
還是單純想了解市面物價?
亦或是兩者皆有?
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但顧逸之面上絲毫不顯,只是恭敬應道:
“臣遵命。惠民醫署藥材採買,關係百姓用藥安全與實效,臣定當仔細留意市面行情,詳加辨識。”
朱標“嗯”了一聲,似乎有些倦了,揮了揮手:
“今日便到這裡吧。你也奔波一日,早些回去歇息。”
“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