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故神醫告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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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逸之行禮退出書房。

走在回自己住處的廊下,夜風微涼,吹在臉上,讓他因書房中那番對話而有些紛亂的思緒漸漸冷靜下來。

然而,細細回想朱標最後的囑託,以及白日裡喬梁將會面地點特意改到人跡罕至的會覺寺的舉動,一個念頭猛然竄入腦海,讓他驚出了一身冷汗。

喬梁臨時改約地點,是否因為他提前收到了什麼風聲,知道太子可能會關注或詢問自己與他的交往?

而太子方才看似關懷的話語背後,那句“孤頗為欣慰”,究竟是真心實意,還是某種含蓄的告誡?

潛臺詞是我知道你們在做什麼,你們交往可以,但要把握分寸?

顧逸之不敢再往深處細想。

他停下腳步,抬頭望向被屋簷切割出一方,綴著幾顆疏星的夜空。

在這大明都城,在這權力漩渦的中心,生存之道或許有千萬條。

但對他而言,最穩妥也最本分的,似乎只有一條——

做好自己該做的事,盡好自己的職責。

太子讓他留意藥材市場,他便去認真記錄、仔細辨識。

朱標需要他調理身體,他便竭盡所能。

惠民醫署需要他管理革新,他便全力以赴。

至於這背後的波濤洶湧、各方角力,他不去主動探究,也不敢輕易涉足太深。

想通了這一點,他心中反而安定了些許。

回到房中,小福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半卷醫書。

顧逸之輕輕將他喚醒,催促他去洗漱安歇。

自己卻坐在燈下,將今日所見所聞、所思所想,在腦中又細細梳理了一遍。

假參、滇茶、太醫院、應天府尹、錦衣衛、太子……

種種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似乎被一根無形的線隱隱串起。

他鋪開紙筆,不是寫密報,也不是記醫案。

只是將自己觀察到的一些藥材市場的異狀,按時間、地點、品類、特徵,客觀地記錄下來。

這既是為了應對太子的詢問,也是為了他自己理清頭緒。

這一夜,他睡得很淺,夢中似乎總有溪水流淌聲和落葉飄零的影子。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顧逸之便起身了。

他洗漱完畢,去太子書房外告了假。

理由自然是昨日太子吩咐的,需得實地瞭解市面藥材行情。

得到准許後,他回到住處,叫醒了還在酣睡的小福:

“快起來,今日告了假,我們去看看市面上的老參。”

小福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坐起來。

聽到顧逸之的話,頓時清醒了大半,疑惑地瞪大眼睛看著自家先生:

“先生,您真是我家先生嗎?昨日去郊野寺廟,是不是……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回來了?”

他一邊說,一邊還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顧逸之被他這反應弄得哭笑不得:

“我自然是你家先生。什麼髒東西不髒東西的,在說什麼胡話。這可是太子府,陽氣最盛之地。”

他作勢要敲小福的腦門。

小福靈活地躲開,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疑惑更深了:

“不是啊,先生,您會主動告假?”

“在咱們濟世堂的時候,您便是自己發了高燒,渾身燙得跟火炭似的,也從未告假歇息過一日,生怕耽誤了病患。”

“怎麼如今……著實不像先生您往日的行徑。”

顧逸之聞言,心下也是一軟,知道這孩子是真心記掛自己。

他放緩了語氣,解釋道:

“行啦,今日出門,是受人所託,需要忠人之事。”

“你這小子別廢話了,快快收拾利落,換身舊些但乾淨整齊的衣裳,隨我去藥業會館和幾處藥鋪轉轉。”

小福這才“哦”了一聲,麻利地爬起來。

他熟門熟路地換了套半舊的深藍色短褐。

這是往日炮製藥材時常穿的,雖漿洗得有些發白,卻乾淨妥帖。

更重要的是,衣衫上浸染著混合了多種藥材的氣息,懂行的人一聞便知。

這也是小福跟著顧逸之出門“考察”藥材市場的竅門之一。

若是渾身帶著這股特有的藥味去鋪子,掌櫃夥計多半會將其視為同行帶來的學徒或藥童。

顧忌到行業名聲和潛在的競爭,一般不敢拿出太離譜的劣藥,開價也會相對實在些。

先讓對方誤以為自己是“內行”,再討價還價或是要求看貨,就容易多了。

有時甚至能看到一些壓箱底的好藥材。

顧逸之自己也換了身半舊的青布直裰。

主僕二人收拾停當,也未用府中車馬,徑直步行出了太子府,匯入清晨漸漸甦醒的街市人流之中。

顧逸之領著小福,首先去的便是城東的趙記生藥鋪。

這鋪子門臉不大,開在一條老街上。

黑漆木的招牌有些年頭了,“趙記生藥”四個字樸拙有力。

趙家三代經營此鋪。

雖然從未做成什麼大富大貴的巨賈,但靠著貨真價實、童叟無欺的信譽,在左近街坊和懂行的藥商郎中之間,頗有些名聲。

往往別家尋不到或不敢保真的藥材,他們家或許就有存貨,且品質可靠。

如今的掌櫃趙永義,年近五旬,是顧逸之養父的故交。

他身材清瘦,留著一撮修剪整齊的山羊鬍子。

待人接物總是笑眯眯的,透著藥材商人特有的和氣與精明。

每每見到顧逸之和小福,他那份和氣裡便會多出幾分真切的親熱,彷彿見到自家子侄一般。

這一日,小福剛跨過那略顯低矮的門檻,還沒開口,就聽見櫃檯裡傳來一聲帶著驚喜的呼喊:

“哎喲!是小福來了?這這……顧大人也來了?”

趙永義正戴著老花鏡,低頭撥弄算盤,聞聲抬頭。

看清來人,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從櫃檯後繞了出來。

顧逸之疾步上前,攔住他要行禮的動作,握著他的手臂道:

“趙叔,快別這麼叫,折煞我了。您就和以前一樣,叫我逸之,我也和以前一樣,是您的晚輩。”

趙永義被他扶著,抬眼仔細端詳顧逸之,眼眶竟微微有些發紅。

他反手拍了拍顧逸之的手背,連聲道:

“好,好,好啊!你這孩子,總算是出息了,有了大前程。”

“老顧……你爹在黃泉之下,若是知道你有今日,也該安心了,安心了!”

他聲音有些哽咽,連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顧逸之心中也是一暖,扶著趙永義往鋪子裡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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