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這隻參,我買下了(1 / 1)
“這是我家那小子,前年獨自去北邊收貨,貪圖便宜,被人忽悠著收來的。”
“我一看就知道不是好貨,鬚根都是後來黏上去的,斷口都沒處理好。”
“我留著沒扔,就是要給他長個記性。做生意,眼力、良心,一樣都不能少!”
而第五個匣子,趙永義的臉色就更加難看了。
這匣子比第四個稍好,但也尋常。
他將這第五個匣子推到顧逸之面前,語氣沉重:
“這支……是前些日子,一個面生的中年人,急匆匆來到鋪子裡。”
“說是家裡祖傳的一支老參,因老母得了急症,需用參又一時手頭拮据。”
“想用這支參,換些調理腸胃的尋常藥材,或是折些銀錢應急。”
“我看他言辭懇切,衣著也樸素,像是真的遇到了難處,一時心軟。”
“又見那參裝在盒子裡,看著形貌尚可,便答應了,支了他一些藥材和幾兩銀子。”
“言明這參暫押此處,若他日後寬裕了,可以來贖。”
他示意顧逸之開啟,嘆了口氣又繼續說道:
“可等人走後,我越看越覺得不對。拿到亮處細看,更是疑點重重。”
“逸之,你是行家,也替我瞧瞧,是我老眼昏花了,還是這支參……著實不對。”
顧逸之依言捧起匣子,走到庫房門口光線稍亮處,對著光仔細端詳。
這支參呈暗紅色,表面似有光澤,但細看那紅色分佈並不均勻。
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淺。
他湊近輕嗅,聞到一股並非純正參香,反而夾雜著些許類似染料或膠質的微嗆氣味。
再看參須,看似完整,但根部連線處有細微的不自然黏連痕跡。
且幾處主要鬚根的末梢,有被切斷後重新用泥漿類物質糊住的嫌疑。
參體上的分支,也有幾處不顯眼的斷裂口,被巧妙地掩飾過。
“趙叔,”顧逸之放下匣子,神色凝重,“這支紅參,並非用傳統的蒸煮晾曬炮製法制成的紅參。”
“其紅色,很可能是用某些顏料或染料浸泡染制而成。”
“參須斷過,斷口被泥漿或類似之物糊住掩蓋。分支也有陳舊裂痕。”
“且此參氣味怪異,原有的參香氣已幾乎散盡,混雜了別的東西。”
“恐怕……藥效已失,甚至可能有害,是不能用了。”
趙永義聽了,臉上並無意外,只有深深的苦笑和自責:
“果然……我也是後來細看才發覺不對。”
“如今啊,這支參,我就放在我家小子收的那支劣參旁邊。”
“一是提醒自己,人老了,心軟了,眼也花了,該退的時候就退,別硬撐著誤事。”
“二也是給他看看,爹也會犯錯,但只要肯認,肯改,就還有救。”
顧逸之心中唏噓,卻也沒忘正事。
他斟酌著詞語,問道:
“趙叔,聽聞最近應天府市面上,突然多了不少所謂年份足、成色好的老參,價格也比往年活躍。”
“您在這行裡訊息靈通,可曾聽說過什麼風聲?這支假參的來路,那人可曾提及?”
趙永義點頭,回憶道:
“那人當時確實提了一嘴,說這參是他家早年間,從……嗯,我想想……”
“對了,他說是從藥業會館那邊,花大價錢購入的。”
“本是想作為傳家寶,奈何家道中落,老母又病重,這才不得已拿出來換錢救急。”
“說得有鼻子有眼,我當時也沒深想。”
“藥業會館?”顧逸之眼神一凝。
那是京城藥材行當同業公議、互通有無的重要場所。
若假參是從那裡流出,問題恐怕就更復雜了。
“趙叔乃是幾十年的老手了,經驗眼光都是一流。”
“這支參雖然做得巧妙,但以您老的眼光,當日受何影響,竟一時走了眼?”
顧逸之問出心中另一個疑惑。
以趙永義的本事,即便那人說得天花亂墜,也不該完全看不出端倪。
趙永義嘆了口氣,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庫房窗外已近午時的天色:
“說來慚愧。那日那人來時,天色已晚,鋪子裡就點了一盞豆大的油燈,光線昏黃。”
“我這雙眼睛啊,年輕時候還好,這些年下來,看藥材看得太多,又時常熬夜對賬,到了晚上或是光線暗的地方,就發花。”
“看東西模模糊糊,不再像以前那般真切了。”
顧逸之聞言,心中一動。
他示意趙永義走到門口更亮處:“趙叔,您抬眼看我。”
趙永義依言抬頭。
顧逸之仔細觀察他的雙眼,果然見其眼球晶狀體略顯渾濁,瞳孔對光反應稍顯遲鈍,這是老年性白內障早期的典型症狀。
這種病程序緩慢,初期對視力影響不大,但在昏暗光線下,視物清晰度會明顯下降,也更容易產生誤判。
趙永義見顧逸之半晌不說話,神色認真,便猜到自己的眼睛恐怕不是小毛病。
他反而豁達地笑了笑,自己說道:“不礙事的,逸之,我自己也感覺到了,看近處、暗處的東西,是越來越費力。”
“不過鋪子裡的事,我如今都儘量安排在白天光亮的時候做完,晚上就讓夥計們多看顧些。好歹還能應付。”
顧逸之心知,白內障的發展雖因人而異,但確實難以用藥物逆轉或顯著延緩。
到了嚴重影響視力的那一天,唯有用“金針撥障”或類似的手術方法方能解決。
但在這大明,眼部手術風險極高,對施術者要求極為苛刻,成功者寥寥。
且極易引發感染等嚴重後果。
他沉吟片刻,沒有多說病情,只是回到桌邊,就著桌上的紙筆,寫下了一張益氣明目、延緩退行性變化的方子。
多是枸杞、菊花、決明子、桑葚之類藥食同源之物,配伍溫和。
“趙叔,這方子您先吃著,日常泡茶飲用亦可。雖不能根治,但對保養目力有些許助益。”
他將方子遞給趙永義,心中卻暗下決心,定要更加精研系統中醫術,尤其是外科與眼科部分,或許將來……
就在這時,小福扯了扯顧逸之的袖子,小聲道:
“先生,咱們既然看出來了,也得幫幫趙叔,不能讓他白白吃虧,還留著這假參堵心啊!”
顧逸之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後轉向趙永義,正色道:
“趙叔,這支參,我買下了。”
趙永義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眉頭緊皺,臉上竟現出怒容:
“絕對不行!我趙永義一輩子行得正坐得直,從不賣人假藥,更不會以次充好!”
“這支拿不出手的假參,怎麼可以賣給你?這不是砸我自己的招牌,更是坑害於你!此事休要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