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藥業會館(1 / 1)
掌櫃的還想再吹噓幾句,極力促成這單大生意。
顧逸之卻已不再給他機會,帶上小福,乾脆利落地起身離開。
掌櫃的追到樓梯口,連聲說“好商量”,顧逸之也只是擺了擺手。
顧逸之知道,自己這番舉動,必然會引起這掌櫃的警覺甚至懷疑。
但他更知道,這支參,以及這家南炳藥材鋪,已經進入了喬梁的視線。
果然,隔日,喬梁便以錦衣衛查案的名義,親自登門“採買”,並“順利”地以高價“買”走了這支作為關鍵證物的紅參。
此亦後話。
這一趟城西之行,顧逸之除了南炳藥材,又順路去了另外兩三家規模不小的藥鋪。
發現他們手中所謂的老參,品質更是參差不齊。
有些甚至明顯是劣質園參加工而成,不值一提。
看來,假參的流通,確有集中在某些“高階”店鋪的趨勢,並非遍地開花。
最後,顧逸之帶著小福,來到了位於三山街附近的藥業會館。
這裡是京城藥材行業的核心所在,行會辦公、大宗交易、資訊彙集皆在於此。
顧逸之作為新任惠民醫署署正,又是御醫,認識他的人自然不少。
他剛踏進會館那氣派的大門,還沒看清裡頭情形,就聽見一個驚喜的聲音喊道:
“顧小神醫?稀客,稀客啊!”
顧逸之定睛一看,來人正是藥業會館的一位老理事。
姓祝名筠,年約六旬,精神矍鑠,在行內德高望重。
當初顧逸之養父在世時,便與祝筠相熟。
“什麼?顧神醫來了?”
“快來快來!”
會館大廳裡原本或坐或站,正在談生意的其他幾位掌櫃、東家,聽到祝筠的喊聲,也都紛紛轉過頭,熱情地圍攏過來。
這些人中,頗有幾個是顧逸之在濟世堂時就認識的熟面孔。
也有些是後來在惠民醫署打過交道的藥商。
顧逸之不敢託大,連忙拱手,向四周一一作揖,態度依舊謙和:
“諸位前輩、同行,逸之有禮了。今日冒昧前來,打擾諸位清談了。”
祝筠領頭,眾人將顧逸之簇擁著來到了會館內專門用於議事招待的客廳上首座位。
顧逸之念及自己年紀輕、輩分淺、資歷新,自然是連連謙讓,不肯就坐。
祝筠卻按住他的肩膀,正色道:
“顧小神醫,您快別謙虛了!您如今是御賜的國醫聖手,朝廷親授的惠民醫署署正,是有官品在身的人!”
“我等不過是一介追逐銅臭的商人,能有機會與您同席而坐,聽您說說話,已是莫大的榮幸和光彩了。”
“您若再推辭,便是瞧不起我們這些老傢伙了。”
顧逸之絕非妄自菲薄之人,卻也深諳人情世故,不願因一時際遇驟升便失了分寸,罔顧尊卑長幼之序。
即便被眾人熱情地推搡到了客廳上首,他也依舊堅持空出了左邊那個公認的尊位。
自己只坐在右手上首的位置,態度懇切。
“諸位前輩盛情,逸之愧領。然禮不可廢,尊長在前,逸之年幼資淺,豈敢僭越?”
“此位便讓它空懸吧,或可視為對醫藥先賢之敬。”
眾人見他如此,面上驚訝之餘,更多是讚歎。
祝筠捋著鬍鬚,連連點頭:
“顧神醫年紀輕輕,居高位而不驕,守本分而知禮,實在令人敬佩。”
“這般謙沖自牧,我等真是五體投地。”
其餘幾位掌櫃也紛紛附和,讚譽之詞不絕於耳。
商場中人,逢迎客套本是常事,話語間難免有些浮誇。
顧逸之微微抬手,止住了眾人的話音,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目光掃過在場諸人:
“今日諸位掌櫃齊聚於此,倒是我來得不巧了?似乎打擾了各位的要緊事務。”
他心知肚明,藥業會館乃是京城藥材行當議事決策的核心之地。
若非有重要會議或緊急商議,這些平日裡各自忙碌,甚至互有競爭的掌櫃東家們,絕不會如此整齊地聚在一處。
祝筠聞言,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隨即堆起笑容,打著哈哈道:
“顧神醫說哪裡話,您能來,是會館的榮幸。我們這些人,不過是近日生意上有些……嗯,有些艱難。”
“不得已湊在這裡隨便聊聊,互通有無罷了。哪有什麼要緊事!”
他試圖將話題輕描淡寫地帶過,顧逸之卻不想陪著他們繞圈子、打太極。
他今日前來,本就帶著明確目的。
於是收斂了笑容,神色轉為認真,目光也變得清亮而銳利,直接切入核心:
“既是閒聊,逸之便也湊個趣。近日京中市面上,似乎突然湧現不少所謂的百年珍品、罕見藥材。”
“從形制規整得可疑的百年紅參,到據說能起死回生的並蒂雪蓮,不一而足,且流通甚快。”
“此事頗為蹊蹺,攪動行情,想必各位掌櫃早已察覺。”
“今日諸位齊聚,怕不正是為此事煩心,在此商議對策吧?”
他這話一出,客廳內的氣氛驟然一凝。
幾位掌櫃面面相覷,臉色均是一變。
顧逸之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們的反應。
大部分人臉上露出的是驚訝。
驚訝於這位看似只專注醫術的年輕署正,竟然也對市面動態瞭如指掌,且單刀直入地挑明瞭話題。
只有祝筠,以及他身旁一位姓錢、一位姓孫的掌櫃,眼神出現了短暫的遊移。
不敢與顧逸之對視,端起茶杯掩飾性地啜飲。
那略顯不安的神態,分明是心裡藏著事。
或至少是知情者。
顧逸之心中瞭然,故意將矛頭先指向看似最鎮定的祝筠,語氣帶著幾分探究:
“祝掌櫃乃是行會耆老,向來訊息靈通,八面玲瓏。”
“如此大的市場異動,以您老的耳目,難道竟也毫無頭緒,不知其來源去向麼?”
“這……這個嘛!”
祝筠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打著哈哈:
“市面流通,魚龍混雜。一時之間,確實難以釐清頭緒。”
“或許是有些北地或滇南來的新商路,也未可知。”
“老夫也是……也是霧裡看花啊!”
他仍舊試圖含糊其辭,顧逸之也不逼他,轉而看向另一位以經營參茸著稱、素來標榜品質的劉掌櫃。
語氣平和卻帶著壓力。
“劉掌櫃,貴號向來以參茸正宗自詡,貨品精良,信譽卓著。”
“如今市面上突然冒出這許多老參,成色規格如此整齊,價格又頗具誘惑。想必對貴號生意衝擊不小。”
“不知劉掌櫃家中,對此可有何應對良策?總不至於坐視不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