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前倨後恭(1 / 1)
那瘦小的夥計這才如夢初醒,緊緊攥住銀子,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了瘦弱的脊樑,揚聲朝裡面喊道:
“貴客一位——樓上雅間請!”
他一溜煙地小跑在前引路,將顧逸之和小福從側邊樓梯引上了二樓。
二樓果然別有洞天。
與樓下熙攘不同,這裡被隔成了幾個雅緻的單間。
他們被引入的那間,桌椅竟是上好的黃花梨木所制,茶盞是官窯出的青花瓷。
博山爐裡焚著的,是上等的檀香片,清煙嫋嫋。
難以想象,這不過是一家藥材鋪子的待客之所。
顧逸之和小福方才落座,便有兩名侍女捧著三隻精緻的紅木盒子款款而入。
盒子做工考究,雕著人參花果和八仙過海、靈芝祥雲等吉祥紋樣,單看這盒子,便價值不菲。
然而,當盒子被一一開啟,顧逸之只是略掃一眼,便微微搖頭。
盒子裡的參,品相確實比市面上尋常貨色好些,但也不過是些三五年的園參或移山參。
體型、色澤、蘆碗,都遠稱不上“老參”、“好參”。
華麗的包裝,終究掩蓋不了內裡的平庸。
這種“買櫝還珠”的把戲,騙得了急病亂投醫的富戶或不懂行的暴發戶,卻騙不了顧逸之這樣的行家。
那瘦小的夥計很是機靈,一直注意著顧逸之的表情。
見他搖頭,臉色絲毫沒有滿意之色,心下便是一緊,知道這些尋常貨色入不了這位“豪客”的眼。
他連忙拍掌,示意侍女將盒子撤下,低聲對其中一人耳語了幾句。
不多時,又上來一位身姿窈窕,衣著更顯精緻的侍女,手中捧著的是一隻大漆錯金銀的盒子,工藝更為繁複華美。
然而,顧逸之只看了一眼盒中那支體型稍大,但炮製火候明顯不足,參須也有修剪痕跡的參,便再次搖頭。
“這等貨色,也敢稱上品?”顧逸之語氣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失望,“看來貴店是沒有什麼真正的好貨了。”
“罷了,小福,我們走吧,再去別家看看。”
說罷,他便要起身。
那瘦小夥計急得額上冒汗,幾乎要哭出來。
這到手的十兩銀子眼看就要飛了,還可能得罪貴客。
他連連作揖:“客官且慢!貴客請稍等片刻!小的這就去請掌櫃的!定有讓您滿意的!”
不過一盞茶功夫,一位身著綢衫,挺著巨大肚腩,滿面紅光的中年掌櫃,便一搖三晃地走了進來。
未語先笑,抱拳道:
“哎呀呀,貴客臨門,有失遠迎,恕罪恕罪!聽聞客官對我家的參,不甚滿意?”
他小眼睛眯著,精光閃爍,迅速將顧逸之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
“非也。”顧逸之重新坐下,語氣依舊平淡,“不過是些唬人的把戲,瞧著熱鬧罷了。”
“我本懷著誠意而來,奈何所見,不過爾爾。”
“未曾有過太高期望,也就談不上不滿,只是有些……遺憾貴店名聲不符罷了。”
掌櫃的自然聽懂了顧逸之話裡的意思——
你們店大欺客,拿次貨充好貨。
他又仔細打量顧逸之。
見其一身衣裳雖料子不錯,但半舊,身上毫無金玉之物,連香囊都是粗布手縫。
便認定了顧逸之要麼是沒什麼錢卻想充闊氣的破落戶,要麼就是故意來挑事砸場子的同行。
他臉上笑容不變,眼底卻冷了幾分:
“這位客官,您這話說的……您今日來,到底是看貨呢,還是……特意來敲打咱家的?”
顧逸之不答話,只是慢條斯理地從懷中取出一個小錦囊,倒出一小塊切割整齊,黃澄澄的金子,約莫有二三兩重。
輕輕放在光可鑑人的黃花梨桌面上。
金塊在檀香氤氳的雅間裡,閃爍著沉穩而誘人的光澤。
那掌櫃的臉色瞬間變了,方才那點冷意和猜疑被震驚和狂喜取代。
他圓胖的臉上堆起更加殷勤,幾乎可以說是諂媚的笑容,連聲音都尖細了幾分:
“哎喲喂!我的爺!您真是……真是跟小的開玩笑了!”
“您這身份,這氣度,一看就是真佛!”
“剛才那不長眼的夥計怠慢了,您千萬海涵!您就是敲打小的,也用不上這般重禮啊!”
“您稍坐,稍坐!我這就親自去給您拿鎮店之寶!保準讓您開眼!”
說著,他幾乎是滾也似的衝到瘦小夥計身邊,壓低聲音急促地吩咐了幾句,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對方臉上。
瘦小夥計連連點頭,飛快地跑了出去。
沒多一會兒,那夥計便捧著一隻尺許長,黑漆為底,鑲嵌著五彩螺鈿,描繪著松鶴延年圖案的華麗大盒子,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放在桌上時,動作輕柔得像是對待嬰兒。
掌櫃的親自上前,用特製的銅鑰匙開啟盒子上精巧的小鎖,深吸一口氣,緩緩掀開盒蓋。
出現在顧逸之眼前的,赫然是一支體型碩大,形態飽滿,色澤紅潤均勻的高麗紅參。
蘆頭粗壯,蘆碗緊密,主體豐腴,分支勻稱,鬚根雖經修剪但儲存完整,通體散發著紅參略帶焦糖味的特殊醇香。
顧逸之的目光微微一凝。
這支紅參,無論從形態、色澤、大小,還是那股刻意營造的“完美”感來看。
都與惠民醫署藥庫莫名多出的那一支,以及喬梁後來拍下的那支假參,極為相似!
說它們是“照著一個模子長的”,甚至可能就是同一批貨,也絕不誇張。
連參肩的弧度,頂端分岔的角度,都幾乎如出一轍!
他伸手,輕輕拈起這支參,對著視窗的光線仔細端詳,指腹感受著參體的乾硬程度和表面的細微紋理,又湊近深深嗅聞。
炮製工藝確實比之前那些好,但那股過於完美的“標準化”氣息,以及香氣底層一絲極其細微,不自然的甜膩感,依舊沒能逃過他的感知。
“高麗紅參……看這蘆碗和形態,倒像是有些年份了。”顧逸之放下參,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這東西,如今可不易得。”
“掌櫃的果然手眼通天,能弄到這等貨色。”
掌櫃的見他沒有立刻否決,心中大定,得意之色溢於言表,拍著胸脯道:
“這是自然!客官您放一百個心!咱們南炳藥材,做的就是真字和好字!”
“這支參,是東家費了好大周折,從北邊高麗商人手裡直接拿的貨,絕對是地道的老參,藥力十足!”
“您要是用得上,或是送人,都是頂有面子的!”
顧逸之不置可否,將參放回盒中,蓋好盒蓋,淡淡道:
“炮製火候,還是稍欠了些,參須處理也略糙。”
“我再看看別家吧,若是沒有更合意的,隔日我遣派家人來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