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兒童心理學(1 / 1)
小福聽著,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似乎消化著這番話裡的重量。
隨即,他眼眶倏地紅了,蒙上一層薄薄的水汽。
不是委屈,而是某種混合著感動、理解和決心的情緒。
“先生……”
他聲音有些哽咽,用力吸了吸鼻子,挺起尚顯單薄的胸膛:
“小福明白了!小福也會努力長大,好好學本事!將來……將來小福也要做先生的倚仗!讓先生也能安心!”
看著他這般認真的模樣,顧逸之心中暖流湧動,臉上笑意更深,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
“好好好,你有這份心,先生就很高興了。那從明日開始,我可是要日日抽查你的功課了。”
“《湯頭歌訣》背到哪裡了?《瀕湖脈學》可曾熟讀?”
方才還豪情萬丈的小福,聞言瞬間像被戳破的皮球,肩膀耷拉下來,苦著臉哀嚎:
“哎呀!先生!您……您就不能說點有眼力見兒的,鼓勵人的好話嗎?怎麼又繞回到功課上來了!”
“我瞧著這話就挺實在,也是為你好啊!”
顧逸之眼中帶著戲謔,隨意地與小福搭著話。
師徒二人順著長街,慢慢朝著太子府的方向走去。
午後的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
行至一個路口,小福卻停下了腳步,臉上露出些微鄭重:
“先生,那我便從這裡往錦衣衛衙門去了。您交代的事,我定會一字不差地轉告喬大人。單子也親手交給他。”
顧逸之看了看略顯冷清的通往錦衣衛衙門的那條街,又看看小福尚顯稚嫩的臉龐,心中閃過一絲不放心。
讓小福獨自去那等地方傳遞可能與敏感案件相關的資訊,他本能地有些猶豫。
然而,太子府那邊先前已有人來傳話,朱標午後需行針灸,正在府中等候。
太子之事,耽擱不得。
權衡之下,顧逸之只得點頭,細細叮囑:
“去吧,路上小心。見到喬大人,只需將今日在藥業會館及各藥鋪所見所聞,如實轉述即可。”
“那份名錄也交給他,他自會明白。多餘的話不必說,遞了東西就儘快回來。”
“先生放心,小福曉得輕重。”
小福拍拍胸脯,轉身便朝著另一條路快步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顧逸之望著他離開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收斂心神,加快步伐返回太子府。
朱標近日為了即將到來的秋獵大典,確是卯足了勁。
他自知武勇不及幾位弟弟。
尤其是燕王朱棣,弓馬嫻熟,英武過人。
但作為儲君,在如此重要的皇家圍獵中,縱使不能拔得頭籌,也絕不能顯得過於文弱。
至少騎乘姿態,基本射術須得拿得出手,方能令父皇放心,也堵住一些朝野間可能存在的微詞。
因此,他近日練習騎射頗為勤勉。
然而,或許是急於求成,或許是久疏戰陣,前日練習時動作過猛,傷到了腰。
顧逸之診斷後確認,問題並不嚴重,用現代醫學看,只是常見的腰肌勞損。
奈何這腰肌勞損最需靜臥休養,減少活動。
這對身負監國重任、日理萬機的朱標而言,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故而,顧逸之只能每日抽空為他進行推拿理療,舒筋活絡,緩解疼痛。
此事府中本有精通此道的府醫可以代勞,但朱標卻堅持要顧逸之親自來。
明面上,他半開玩笑地說:
“顧郎中你這國醫聖手的手藝,可是難得。”
“日後你搬出府去,自立門戶,孤再想請你來推拿,怕是沒那麼容易了。”
“趁著你如今還住在府裡,孤可得多蹭蹭你這手藝,把底子打好。”
實際上,顧逸之心知肚明。
朱標是借這每日半個時辰的理療時光,尋一個可以暫時放下儲君身份,無需時刻保持警惕戒備的間隙,與他說說心裡話。
一來排解胸中積鬱,同時也問問民間真實的疾苦與見聞。
這位太子,看似尊榮無限,實則如履薄冰。
身邊能說幾句體己話的人,實在不多。
顧逸之內心偶有苦笑,覺得自己這“私人醫生”,當真是全科兼心理輔導,責任重大。
但這差事,他做得心甘情願。
只因他真切地感受到,朱標是真心關切百姓福祉。
他會詳細詢問冬日裡普通人家如何取暖禦寒,京中米糧布帛價格是否平穩。
以及惠民醫署推行後,底層民眾求醫問藥是否真的便利了些。
這樣的儲君,讓顧逸之看到了大明未來的希望,也讓他願意耐心傾聽,仔細回答。
這一日的理療時光也是如此。
朱標趴在榻上,顧逸之手法沉穩地為他鬆解腰部緊張的肌肉。
朱標起初聊了些朝堂上無關痛癢的瑣事。
隨後,話題便自然而然地轉到了他的孩子們身上。
“允熥那孩子,倒是安靜,不吵不鬧。他母親去得早,好在如今年紀還小,尚不懂得什麼是生死永別……”
“呂氏性情溫和,將府中上下打理得也妥帖,對他照料還算周全。故而平日裡倒顯得格外穩重些。”
顧逸之聽著,手中動作未停,心裡卻微微一動。
他畢竟是來自現代的靈魂,深知兒童心理學。
一個虛歲才四歲的孩子,驟然失去生母,父親又因國事繁忙難以給予足夠關注和情感慰藉。
這種環境最容易對性格產生深遠影響,甚至造成情感創傷。
一個這個年紀的孩子,本該是活潑好動,對世界充滿好奇的。
而“安靜”、“穩重”這些詞用在幼童身上,有時未必是褒獎。
反而可能是一種壓抑或情感隔離的表現。
然而,身份所限,顧逸之不能直言,只能尋隙委婉勸解。
“太子殿下日理萬機,為國操勞。然父子天倫,亦是人生至樂。”
“二皇孫年幼失恃,心中或許更加渴望父親關愛。”
“殿下若能在公務之餘,多回府看看他,陪他說說話,哪怕是片刻時光,對他而言,或許便是莫大的慰藉。”
朱標沉默了許久,只有顧逸之推拿時手指與肌膚接觸的細微聲響。
良久,他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幾分感慨,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人人都順著孤,說孤監理國政,宵衣旰食,無暇他顧。”
“便是允熥身邊伺候的人,也總說他懂事,不吵不鬧,讓孤寬心。”
“只有你,顧逸之,會從允熥那孩子的角度,替他說話,體諒他一顆赤子之心可能懷有的孤獨與期盼。”
每逢此時,顧逸之便選擇沉默。
他只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前世幼年。
師父經營醫館忙碌,自己在學堂也無甚朋友。
雖是穿越者靈魂成熟,但那舉目無親、獨自成長的孤寂感,卻同樣真切。
更何況朱允熥是真正失去母親庇護的三歲稚兒,身處這規矩森嚴、人情複雜的太子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