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大結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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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秀雲會意,神色恢復了醫者的專注與嚴謹,清晰說道:

“依我所診,喬姐姐之症,並非先天石女頑疾。”

“根源在於飲食長期失調,脾胃虛弱,尤喜貪食生冷冰鎮、甜膩厚味之物。”

“久而痰溼內蘊,衝任失調,月事因之紊亂甚或閉止。加以情志偶有鬱結,氣血執行不暢。”

“此症調理脾胃、化溼通絡、調和衝任為先,輔以情志疏導,假以時日,並非不可治癒。”

她說得條理分明,將病因歸於後天失調,語氣中透著把握。

喬清遙聽得認真,眼中希望之光漸亮。

朱秀雲說完,看向顧逸之,示意他補充。

顧逸之略一沉吟,方才開口,思路與朱秀雲略有互補:

“朱郎中診斷精當。我於脈象中亦有所感,確為陰陽失調,內環境失衡之象。”

“非獨貪涼,或是夏則過食冰飲而傷陽,冬則偏好燥熱而助火,寒熱交攻,導致氣虛於內而血行不暢,形成淤滯。”

“此外,”他斟酌了一下詞語,“或許先天生理結構略有異於常女之處,較常人更為窄小或有所阻隔,加重了後天失調帶來的經血不通。然此僅為推測,需更多佐證。”

朱秀雲點頭,眼中露出贊同之色:

“顧郎中所慮周全,補充之處,正是我所未言盡者。此等複雜情況,確非單一貪涼可概。”

“只可惜,以我等目前醫術所限,對於生理結構細微異常,難以直觀探查,更遑論手術矯治。”

“所能盡力者,唯有藥石針砭,調和陰陽,疏通氣血,儘可能改善狀況。”

喬梁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忍不住插嘴,壓低聲音對顧逸之道:

“還好今日是在這別院,沒有外人。”

“原以為我小姑說話就已經夠……夠直率大膽的了。”

“沒想到你二位郎中,談起這等婦人隱疾,竟然也是如此……嗯,如此直言不諱,剖析入微。這要是傳出去……”

“你還好意思說別人口無遮攔呢?”

喬清遙白了他一眼,臉上卻帶著笑意,目光在顧逸之和朱秀雲之間轉了轉:

“我倒是覺得,這兩位郎中很好,有什麼說什麼,不藏著掖著,才是真正為病患負責。”

“比那些故弄玄虛,只會開些吃不壞人也治不好病的太平方的所謂名醫,強多了。”

她說著,視線又在顧逸之和朱秀雲身上停留片刻,忽然促狹地笑了笑,拉長了語調。

“二位郎中,一個沉穩博學,一個細緻周全,醫術又都這麼好,站在一起真是……珠聯璧合。真的沒有在……”

“小姑!不可胡言亂語!”

喬梁嚇得差點跳起來,急忙打斷她的話,聲音都變了調:

“朱郎中可是未出閣的大家閨秀!名譽最是要緊!您怎能開這種玩笑!”

喬清遙被他打斷,也不惱,反而斜睨著他,慢悠悠地說:

“我還是你嫡親的小姑呢,你就這麼跟你小姑大呼小叫?沒大沒小!”

“好好好,真是怕了你了。每次都這樣,說不過我了,就用輩分來壓我。”

喬梁滿臉無奈,舉手投降,語氣裡滿是抱怨。

另一邊,朱秀雲彷彿沒聽見那未盡的玩笑,已然埋頭提筆,開始斟酌藥方,一副全身心沉浸在醫道中的模樣。

顧逸之則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在研究亭子欄杆上的木紋。

朱秀雲寫了幾味藥,忽然抬頭,對顧逸之道:

“顧郎中,此次方劑,便由我來擬定吧!”

“你於針灸一道造詣尤深,不知可否勞煩你,為喬姐姐施針數次?

“針藥並用,見效或能更快。”

顧逸之立刻點頭:“針灸調理氣血,確是對症之法。此事不難。”

“只是,針灸需近身取穴,涉及腰腹腿股等處,男女有別,終究不便。”

“我可將所需穴位、手法、深淺、留針時辰等,詳細告知於你,由朱郎中你來施針,最為妥當。”

“你針灸之術本也精湛,當無問題。”

“哦——哦——”

喬清遙拖著長音,一副恍然大悟,看透一切的表情,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嘴角勾起曖昧的弧度:

“原來如此呀!我明白了!一個開方,一個施針,一個教,一個學,配合得這麼默契。”

“你倆原來是這種……嗯,這種關係呀!”

她故意不說破,但那神情語氣,任誰都聽得出言外之意。

“小姑!”

喬梁簡直要捶胸頓足,第一次覺得,自己這“混世魔王”的名號應該讓給自家小姑才對。

這要是讓外頭那些怕他、罵他的人,見識到小姑這“魔王他姑”的功力,還不得嚇得跪下磕頭?

“你這到處亂點鴛鴦譜、看見男女站一起就想牽紅線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改啊!”

喬清遙卻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激動地一拍石桌:

“哎!這可是你自己說的牽紅線!我可什麼都沒明說啊!是你自己心裡這麼想的,對不對?”

場面,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喬梁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力,張了張嘴,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顧逸之和朱秀雲更是早已羞得滿臉通紅,彷彿能滴出血來。

顧逸之只覺得耳根發燙,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朱秀雲更是將頭埋得極低,幾乎要貼到正在書寫的藥方紙上。

只露出通紅的耳尖和脖頸,握筆的手都有些微微發抖。

兩人不約而同地,更加專注地投入到“寫藥方”這項偉大的事業中去,恨不得化身石像。

“咳咳咳……”

喬梁劇烈地咳嗽起來,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尷尬。

他看看滿臉無辜,眼中卻閃著惡作劇得逞光芒的小姑,再看看羞窘得快要冒煙的兩位好友,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我小姑她……她這人就這樣,口沒遮攔,想到什麼說什麼,其實沒有惡意,就是……就是愛開玩笑!”

“你們千萬別介意,千萬別往心裡去!”

“今日這裡沒有外人,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呃,還有我小姑知!絕不會,也絕不可能傳出去的!”

“我喬梁以……以我錦衣衛的官職擔保!”

洪武三十一年,暮春。

應天府外的長江水第一次沒有映出烽煙,只把兩岸新柳染成碎金。

皇城鐘鼓敲過五下,儀仗自午門迤邐而出——卻不是刀甲森嚴的鹵簿,而是一輛青篷輕便馬車,前後僅八騎護從,皆著便服。

車轅左側懸著一隻小小檀木牌,用篆體刻著“太醫院·顧”。

車裡坐著兩個人。

顧逸之仍是一襲青衫,膝上橫著那隻梅、蘭、竹、菊纏枝鑲金的藥匣;邊角已被歲月磨得溫潤,像一塊被無數次撫過的玉。

朱秀雲靠在他肩側,髮間只一根烏木簪,耳尖卻泛著淡淡的粉——即便已成親三載,她仍會在與他指尖相觸時悄悄紅臉。

“真的不回頭了?”她輕聲問。

顧逸之掀簾一角,回望那漸漸隱沒在高大城牆之後的金色簷角,笑著搖頭:

“當年我初入太醫院,師父送我一卷《千金方》,扉頁寫著——

‘醫者救人,至多萬人;若救一世,則當救天下。’

十年案牘、千里烽煙,我們能做的都已做完。

剩下的天下,是陛下的,也是他們的。”

朱秀雲順著他的目光,看見城外官道盡頭,一騎棗紅小馬正撒蹄奔來。

馬背上坐著個總角小童,額心一點硃砂,手裡高舉一串裹著糖霜的山楂,衝青篷車歡聲大喊:

“顧先生——等等我!”

那是朱允熥。

十年前,朱元璋駕崩前夜,獨召太子朱標與太孫朱允炆於榻前。

史官只記下“帝令太孫近前,撫其頂,徐諭‘仁厚’二字”,卻未錄殿角還跪著一個四歲幼童——朱允熥。

當夜,老皇把一張薄如蟬翼的羊皮契偷偷塞進了顧逸之的醫匣:

“朕把孫子交給你。

不為帝王,只為平安。”

於是,朱允熥沒有捲進靖難的血河。

他在顧逸之與朱秀云為了“避嫌”而請辭歸隱的前一年,被以“體弱需靜養”為由,帶出了皇城。

此後十年,他跟著兩位先生走遍州縣——

在泉州港看過第一艘下西洋的寶船;

在徽州府替糧長家的小女兒接過骨;

在濟南府聽過鐵鉉後人夜半的痛哭;

也在塞外迎過一場六月雪,雪裡有人送他一把小小的蒙古馬頭琴。

他學會了望聞問切,也學會了在篝火旁熬一鍋最尋常的紫蘇薑湯。

他再沒有回那座城池,卻年年收到從宮裡遞出來的宸翰——

有時是朱允炆寫來的“熥弟平安”,有時是朱棣即位後賜下的“布衣免賦”詔,只鈐一枚閒章:

“朕之侄,自由。”

青篷車慢慢停住。

朱允熥踮腳把糖葫蘆遞進車窗,糖殼被太陽照得晶亮。

“先生,下一站去哪兒?”

顧逸之抬眼,看遠處江帆點點,像白鳥掠過閃金的水面。

他握住朱秀雲的手,溫聲答:“去江南,也去塞北;去有人的地方,就有病,也有藥。

去告訴你——”

他低頭揉了揉孩子發頂:

“天下很大,大到可以容得下一個不想做皇帝的孩子,

也容得下一個只想平平安安長大、偶爾偷吃糖葫蘆的朱允熥。”

朱秀雲抿嘴笑,從匣子裡摸出兩粒烏梅,一粒塞進孩子嘴裡,一粒塞進顧逸之嘴裡。

酸意同時激得兩人皺鼻,對視一眼,又同時大笑。

車簾落下,八騎輕揚。

春風吹動那隻檀木藥匣,匣底暗格裡,三張薄薄的紙頁輕輕翻動——

其一,洪武三十年朱允炆手書“熥弟無恙,江山無恙”;

其二,永樂元年朱棣密旨“聽其自由,終身勿奏”;

其三,則是顧逸之昨夜寫下的最後一頁醫案:

【患者:大明症候:瘡痍初起,寒熱交攻

處方:君——以仁政養民;臣——以寬刑修法;佐——以教化興學;使——以通商惠工。煎法:文火百年,急不得。忌口:兵戈、苛政、黨爭。——逸之記於離京前夜】

多年後,江南烏鎮。

河道里烏篷船搖過,櫓聲欸乃。

臨水的小院開了一間回春堂,堂前懸一副對聯:

上聯:醫一人仍醫一國

下聯:治此心亦治彼心

橫批:山河無恙

黃昏時分,一個揹著藥箱的青年跨過門檻,把新曬的草藥攤在席子上。

隔壁做桂花糕的阿婆探頭:“小顧先生,明日十五,還去江邊施粥嗎?”

青年回首,眉心一點硃砂早已淡去,只剩一雙澄澈的眸子。

“去的。”

他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先生說過的——

‘行醫,便是讓煙火人間,一直有人間煙火。’”

夕陽斜照,回春堂的銅牌泛起溫暖的光。

不遠處的石橋上,有郎君與娘子攜手歸家,娘子懷裡抱著個剛滿月的女嬰,襁褓角上,用金線繡著一朵小小的——

梅蘭竹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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