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如此小姑(1 / 1)
顧逸之被他拽著,只得留下。
不多時,朱秀雲也在丫鬟引導下走了過來。
喬清遙一見朱秀雲,眼睛便是一亮,立刻放下手中的魚食罐子,熱情地迎上前,自然而然地拉起了朱秀雲的手,笑語嫣然:
“這位便是朱家妹妹吧?果然氣質不凡!快隨我來這邊亭中坐,這邊清淨,景緻也好。”
她動作熟稔,語氣親熱,彷彿與朱秀雲是相識多年的舊友。
將還有些不太適應這般熱情的朱秀雲帶到池塘邊的竹亭中坐下,喬清遙的嘴便像開啟了話匣子,一刻不停:
“我早就聽說京城裡出了位了不得的女郎中,醫術高超,人品端正,心裡佩服得緊,沒想到今日真的見到了!”
“哎喲,妹妹你可比他們傳的還要好看,這通身的氣派,一看就是有真本事的!”
朱秀雲本就是個性格偏於內向嚴肅的人,被喬清遙這麼一通毫不含蓄的誇讚,頓時臉頰緋紅。
有些侷促地低下頭,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接話。
喬清遙卻毫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語調輕快:
“要我說,這世道對女子本就諸多束縛,能像妹妹你這樣,憑自己的本事立身處世,治病救人,才是真了不起!”
“那些只會在後院嚼舌根、依附父兄夫婿的女子,我才看不上呢!咱們女子,也能頂半邊天!”
顧逸之在一旁聽著,心中那種異樣感愈發強烈。
這番言論,在這大明洪武年間,著實有些“驚世駭俗”。
他非常想找個機會試探一下,這位喬家小姑,會不會和自己一樣,也是個穿越者?
但眼下時機場合都不對,只得按下這個念頭。
寒暄片刻,朱秀雲定了定神,提出了正事——為喬清遙診脈。
喬清遙倒也配合,爽快地伸出手腕,放在石桌的棉墊上。
朱秀雲凝神診脈片刻,又觀察了一下喬清遙的面色、舌苔。
隨後抬眼看了看坐在亭子另一側,刻意保持了一段距離的顧逸之,開口道:
“顧神醫既也在此,醫道切磋,機會難得。不若請顧神醫也來診脈一試?或許能有不同見解,相互印證。”
“不行!”
喬清遙聞言,卻立刻收回手,杏目圓睜,看向顧逸之,語氣乾脆:
“我相信朱妹妹的醫術,不用他看。男女有別!”
朱秀雲卻堅持,語氣平和卻自有分量:
“喬姐姐,醫者眼中,當只有病患與病症,無分男女。”
“顧神醫醫術精湛,尤擅脈診與針砭,或有獨到見解。”
“況且,多一人參詳,多一分穩妥。我既請你允他同診,自有道理。”
她目光清澈,態度坦然。
見她如此堅持,且理由充分,喬清遙撇了撇嘴,雖仍有些不情願,但還是重新伸出手。
“行吧行吧,朱妹妹你都這麼說了。不過……”
她立刻轉向顧逸之,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開始了連環提問:
“顧郎中是吧?聽聞你是我這傻侄子的朋友?”
“你是不是眼睛有點問題,或者耳朵不太好,才跟他做朋友的?”
“外頭人人都知道,喬梁這小子是出了名的浪蕩不羈……”
“嗯這是好聽的說法,其實呢,就是個遊手好閒、不務正業的敗家子!”
“也就是近來走了狗屎運,得了聖上一點青眼,才裝得人模狗樣了些。”
“顧郎中你瞧著挺正經一個人,怎麼跟他混到一塊兒去了?”
“對了,顧郎中家裡是做什麼的?可有定了親事?認識什麼好人家的女兒沒有?”
“我這侄子年紀也不小了,該收收心了……”
她語速極快,問題一個接一個,絲毫不給顧逸之回答的空隙。
話題還瞬間從質疑顧逸之的交友眼光跳到了為喬梁做媒上。
顧逸之眼觀鼻,鼻觀心,只當沒聽見那些關於喬梁的“詆譭”和突如其來的做媒意圖,專注於感受指尖下的脈象。
喬梁在一旁聽著,臉都快皺成一團了,終於忍不住長嘆一聲,插話道:
“小姑!我的親姑!爹孃還沒這麼催我呢,您能不能先別急著操心我的婚事?”
“您要是這麼急著把我推銷出去,等我成了親,族裡那些三姑六婆,還不得變本加厲地來催您啊?”
“您這不是給自己找不自在嗎?”
喬清遙聞言,倒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甚至有點理直氣壯:
“我怕什麼?你爹孃可是當著全族人的面說過,願意養著我一輩子,當家裡多養個老姑娘的!”
“更何況,”她下巴微揚,眼中閃過一抹嚮往的光,“便是他們真狠心將我逐出家門,我也不怕!”
“天大地大,我還不能自己謀生路了?”
“聽說江南風光好,塞北草原闊,西南山川奇,我正想去看看呢!”
“大明的大好河山,我都還沒見識過!”
顧逸之此時已診脈完畢,聞言不禁抬起頭,目光帶著審視與好奇,看向這位言語間充滿了不合時代氣息的奇女子。
她面色坦然,即便被陌生男子這般注視,也毫不迴避羞怯,眼中反而燃燒著一種對廣闊天地的熱情與嚮往。
那光芒如此真實,不似作偽。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現實的重量:
“喬小姐有志遊歷四方,領略山河壯美,此心可嘉。”
“然而,恕逸之言辭直率——山河景色雖美,其間所居之人,卻多貧病交加,生計艱難。”
“此話或許不中聽,卻是實情。便是在這天子腳下的應天府中,每日仍有無數人因無錢求醫問藥而輾轉哀嚎。”
“城外每至冬日,亦不乏凍餓而死的流民骸骨。美景之下,瘡痍遍地。”
“逸之非是狂妄,只是身為醫者,所見多是疾苦。”
他頓了頓,見喬清遙並未動怒,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便繼續道:
“當然,如今天子聖明,勵精圖治,已救萬民於前元亂世水火之中。”
“假以時日,四海昇平,百姓富足,自是可期。屆時,喬小姐再暢遊天下,所見或又不同。”
不等喬梁打圓場,顧逸之便轉向朱秀雲,微微頷首:
“我已診畢。朱郎中,請您先言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