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喬清遙(1 / 1)
“顧兄?你怎的在此?”
喬梁也是驚訝。
顧逸之細問之下,事情倒是巧了。
原來喬梁回家後,與母親和小姑仔細說了延請朱秀雲之事。
沒想到喬清遙本人對此事並不十分抗拒,只是要求需得是信得過的女醫,且要尊重她的意願。
喬梁見小姑鬆口,大喜過望,便立刻親自寫了拜帖,正打算前往朱府遞帖相請,以示鄭重。
“如此甚好!”
顧逸之聞言,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這樣一來,兩邊都有了交代,也符合朱秀雲要求的“問明女子意願”。
然而,喬梁卻不肯放他走,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嬉皮笑臉道:
“顧兄,既然碰上了,你便陪我去一趟朱府吧!我一個人去,總覺得……有些沒底。”
“你與朱郎中相熟,幫著引見引見,說和說和。”
顧逸之失笑:“你乃是堂堂錦衣衛內衛,這應天府裡,上至公侯府邸,下至三教九流,哪一處是你沒去過、不認識的?”
“去朱府遞個拜帖罷了,何須我陪同?”
喬梁卻不解釋,只是不由分說地拉著顧逸之走向停在巷口的自家馬車,一邊拉還一邊說:
“哎呀,顧兄你就當陪陪我嘛!此事關乎我小姑終身,我緊張些也是常理。走走走,上車!”
喬梁做事,有時看似跳脫,實則準備頗為周全。
他竟備了兩輛馬車。
一輛較為寬敞,是他和顧逸之乘坐。
另一輛稍小些,但裝飾清雅,垂著青布簾子,顯然是預備給朱秀雲用的。
如此安排,男女分開,既符合禮法規矩,也顯得尊重。
當馬車抵達朱府,門房通傳後不久,朱秀雲便帶著藥匣走了出來。
她今日換了身外出的衣裳,依舊是素淨顏色,但料子更挺括些,髮髻也梳得一絲不苟。
看到顧逸之也在,她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並未露出驚訝之色。
反而十分自然地將自己那隻頗為沉重的紫檀木鑲金絲醫匣遞給了顧逸之。
這隻醫匣,顧逸之早有耳聞,據說是朱秀雲的舅父,一位手藝精湛的匠人親手為她打造。
匣體選用上好的紫檀木,木質堅硬,紋理細膩,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
鑲嵌的極細金絲並非隨意裝飾,而是勾勒出各種藥材的紋樣——
人參、靈芝、當歸、芍藥……
乍看是繁複華麗的“鋪花滿地”風格,細細辨認,卻能發現這些藥材之間的搭配竟暗合藥理君臣佐使之序。
更妙的是,醫匣四面,分別以梅、蘭、竹、菊四種花卉為邊飾,暗喻四季。
而其間鑲嵌的藥材紋樣,也對應著不同季節的常用或道地藥材。
構思之巧,用心之深,令人歎為觀止。
如此考究之物,顧逸之今日還是第一次近距離觀看,親手觸碰。
他接過沉甸甸的醫匣,指尖撫過光滑微涼的木面與略微凸起的金絲紋路,不禁由衷感慨:
“早就聽聞朱郎中有一隻巧奪天工的醫匣,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做工之精細絕倫,圖案之寓意深遠,足以見得打造者拳拳愛護之心與朱郎中在醫道上的地位。”
朱秀雲聽他誇讚醫匣,臉頰微微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
低頭輕輕“嗯”了一聲,並未多言,徑直走向那輛為她準備的馬車,動作輕盈地登車入內。
顧逸之捧著醫匣,一時有些無措。
這該放哪輛車上?
喬梁在一旁看得分明,不由分說,將顧逸之連人帶匣一起推進了自己那輛馬車的車廂,笑嘻嘻道:
“你便同人家提著吧!我瞧著這匣子不輕,朱郎中一個女子,拎著它走遠路多不方便?”
“你既接了手,便負責到底。咱們車裡寬敞,放著不妨事。”
車輪滾滾,駛出城門,朝著喬家在京郊的別院而去。
喬梁在車裡閒不住,又打量起顧逸之放在身旁座位上的醫匣,越看越覺得眼熟,嘀咕道:
“哎,顧兄,我怎麼覺著朱郎中這藥匣子,跟你平日用的那個,樣式有幾分相似?只是她這個更花哨精細些。”
顧逸之聞言,立刻正色否認:
“郎中們外出問診,多用此類便於攜帶、分隔合理的藥匣盛放器具藥品,形制大同小異乃是常事。”
“朱郎中這隻,乃是親友特意為其量身打造,用料考究,紋飾寓意皆與女子身份及醫道相關。”
“自然更加精美別緻,豈是我那尋常木匣可比?”
他並非謙遜,而是實話實說,同時也隱約點出,此物乃專屬饋贈,意義不同。
喬梁“哦”了一聲,也不知聽沒聽懂,轉而掀開車簾,看起外頭的風景來。
馬車並未行駛太久,便在一處清幽的院落前停下。
顧逸之下車一看,這地方他竟認得。
正是上次隨喬梁前來,偶遇吳伯並借宿過一夜的那處別院。
此處遠離城市喧囂,掩映在疏林山石之間,確實僻靜,不易惹人注意。
也最大限度地避免了可能產生的流言蜚語。
顧逸之心中瞭然,安排在此處看診,喬家確是考慮周全。
在這個時代,女子若被認定無法生育,便是犯了“七出”之條中最嚴重的一項。
往往被視為家族的恥辱與不幸。
不僅婚配極難,甚至可能遭受歧視與非議。
因此,許多人家即便有心求醫,也往往遮遮掩掩,不敢聲張,更遑論讓男醫深入閨閣診視。
選擇在城外人跡罕至的別院,由女郎中私下診治,已是當下能做到的最妥帖的安排。
幾人被僕從引入院內。
院落不大,但佈置得雅緻清爽,院中有一方小小的池塘,幾尾錦鯉在其中悠然遊弋。
只見一位身著淡紫色衣裙,未施太多脂粉的女子,正倚在池邊的欄杆上,手中拈著魚食,有一下沒一下地撒向水中。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來,臉上立刻綻開明朗的笑容,毫無閨閣女子的扭捏之態。
大大方方地朝他們招了招手,聲音清脆:
“來了來了!這邊!”
想來這位便是喬梁的小姑,喬清遙了。
顧逸之下意識地想轉身迴避,畢竟對方是未出閣的女子,自己一個外男,不宜直面相視。
卻被喬梁一把抓住了胳膊:
“哎,你別想溜啊!陪我一起。我小姑她……有時候說話挺嚇人的,我一個人招架不住。”
他臉上那副心有餘悸,彷彿要赴刑場般的表情,倒像極了方才被姐姐查問功課的朱可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