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醫者治病,亦須治心(1 / 1)
“看來聖上對二皇孫,亦是另眼相看啊……”
“莫非……常氏一脈,又有復起之望?”
“也難說,或許是陛下憐惜幼孫失母,格外恩寵罷了。皇長孫的地位,豈是輕易可動搖?”
“聽聞當時燕王殿下臉色可不太好。還私下與人言,道侄兒過於文弱,不堪重任……”
應天府的風雲,總是隨著皇室成員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行而詭譎湧動,變幻不定。
顧逸之對此並不十分擔憂,反而覺得這已算是一個不錯的開端。
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身份敏感,能做的事情不多,且必須如履薄冰,絕不能留下任何可供“有心人”追查、攻訐的痕跡。
一切改變,都只能如春雨潤物,悄然無聲,徐徐圖之。
秋獵之後,生活似乎重歸平靜。
顧逸之抽了個空,前往朱秀雲府上,目的自然是為喬梁的小姑喬清遙延請她看診之事。
到了朱府,遞上拜帖後,顧逸之被引入客堂。
令他頗為意外的是,朱秀雲竟然已然端坐堂中,似乎早有所待。
按常理,朱家詩禮傳家,規矩頗嚴,年輕男女單獨在客堂相見,終究於禮不合,容易惹人閒話。
就在顧逸之猶豫著是否該踏入堂內,還是該請僕人通傳,另尋合適場所時。
從堂側通往內院的月亮門後,悄悄探出一顆梳著雙丫髻的小腦袋。
正是朱秀雲的幼弟朱可書。
朱可書先是好奇地看了看顧逸之,又伸長脖子朝他身後張望,沒看到期待的身影,小臉上頓時露出明顯的失望,揚聲問道:
“顧郎中,小福沒跟你一起來啊?”
朱可書與小福年紀相仿,又都活潑好動,自上次結識後便頗玩得來,時常惦記著。
顧逸之溫和答道:“小福今日在家中溫習功課,未曾跟來。”
聽到“溫習功課”四個字,朱可書的小臉立刻皺成了苦瓜。
但隨即又露出一絲“幸好不是我”的僥倖神情,拍了拍胸口:
“小福這麼慘啊……還好我今天……”
他的話還沒說完,客堂內便傳來朱秀雲清冷平靜的聲音:
“可書,你今日的《千字文》臨帖,我尚未查驗。去將書帖取來,我要看。”
朱可書臉上的僥倖瞬間凝固,整個人如同被霜打過的茄子,蔫了下去。
他磨磨蹭蹭地跨過門檻,一步三回頭,渾身散發著“不想讀書”的喪氣,慢吞吞地挪向內院。
顧逸之心下了然,這顯然是朱秀雲刻意尋了個由頭,將弟弟支開,以便兩人說話。
看來她已知曉自己來意,且不欲讓弟弟摻和或旁聽。
於是,顧逸之不再猶豫,舉步踏入堂中。
只見朱秀雲穿著一身淡青色素面襦裙,外罩月白比甲,頭髮簡單綰起,別無簪飾,正端坐在主位下首的椅子上,手中捧著一卷醫書。
見他進來,方才放下。
“顧郎中。”朱秀雲微微頷首示意。
顧逸之拱手還禮:“朱郎中。冒昧來訪,實有一事相求,需勞動朱郎中出診。”
朱秀雲神色淡然,並無意外,反而一副瞭然於胸的模樣:
“你拜帖中只言求教醫術,又未點名尋我父親,我便猜到,你是有因由而來。”
“是哪家的女眷?所患何症?”
會特意繞開她父親,直接找她這位女郎中的,多半是涉及閨閣隱私或不便男醫診治的婦人疾病。
她會如此推測,實屬自然。
顧逸之也不繞彎子,直言道:
“是喬府之妹。喬梁喬大人的小姑,喬清遙小姐。”
“據喬兄所言,是為……石女之症。多年未愈,遍請名醫亦無良效。”
他略一停頓,補充道:
“只是,此事並非喬小姐本人親口相求,乃是其侄喬梁出於關切,代為延請。”
“喬小姐本人意願如何,尚需確認。”
朱秀雲聽罷,毫不遮掩地皺了皺眉頭,語氣帶著醫者的嚴謹與對同性的尊重:
“顧郎中,喬大人熱心,其情可感。但女子之疾,關乎身心,最為私密敏感。”
“還請顧郎中回去,務必問明喬小姐本人意願。”
“她若願意求醫,我自當盡力。她若不願,或心有牴觸,豈有強人所難之理?”
“醫者治病,亦須治心。若病者不信不從,縱有良方,亦是枉然。此事,須得問明女子本心才行。”
顧逸之頗為驚訝,沒想到朱秀雲身處大明,竟有如此尊重患者自主意願的先進觀念。
這已遠超時代侷限。
他急忙表示認可:“朱郎中所言極是!此事確是我與喬梁考慮不周,過於急躁了。”
“醫患之間,信為首要,尤以婦人之疾為甚。多謝朱郎中提醒。”
朱秀雲見他從善如流,語氣也緩和了些:
“你二人雖是熱心,卻也須顧及周全。”
“為人延請良醫,本是善舉。待你問明喬小姐真實意願,再與我知會便好。若她願意,我自當拜訪。”
顧逸之見事已說清,便不再多耽擱,起身拱手告辭:
“既如此,逸之便不多擾了。這便去尋喬兄問個明白。”
他剛跨出客堂門檻,就看見朱可書哭喪著臉,手裡捏著墨跡未乾的字帖,一步一挪地走了過來。
看見顧逸之要走,眼睛頓時一亮,如同看到救星。
“顧,顧郎中!您……您這就要走了?不再多坐會兒?一會兒……一會兒該用晚膳了。您就留下吃飯嘛!”
他這是把顧逸之當成了拖延時間,躲避查功課的擋箭牌了。
顧逸之被他那副可憐又滑稽的模樣逗樂,笑道:
“可書,你和小福兩個,若是能把玩耍逗趣的這般機靈勁頭,挪一半到讀書習字上,此刻也就沒有這般痛苦了。”
朱可書聞言,像個小大人似的,長長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
“唉……我和小福,可真是難兄難弟,命苦啊!”
“莫要糾纏顧郎中,他尚有要事在身。”
朱秀雲清冷的聲音從堂內傳來,適時為顧逸之解了圍。
顧逸之對朱可書笑了笑,轉身出了朱府。
他心中記掛著事,出了門便想立刻趕往錦衣衛衙門尋喬梁問個清楚。
然而,到了錦衣衛,當值的校尉卻告知,喬梁今日不當值,一早便出去了。
顧逸之只得轉道前往喬府。
沒曾想,剛走到半路,就在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口,遇見了風塵僕僕,似乎剛從外面回來的喬梁。
兩人差點撞個滿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