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請神容易（1 / 1）
之後的兩天，王建國說到做到。
油膩的工裝被洗淨疊好，掛在櫃子最深處。
他笨拙地學著掃地，抹桌子，甚至嘗試著在蜂窩煤爐子上給李秀英煮一碗紅糖雞蛋水。
水放多了，雞蛋煮老了，糖也撒得不勻，但他小心翼翼捧著碗遞到妻子面前的樣子，讓李秀英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卻帶著一絲暖意。
最讓李秀英心顫的，是週一的清晨。
王建國一大早就起來準備早餐，然後溫柔的將她喚醒。
拿著那把用了十幾年、缺了幾個齒的木梳，極其小心、近乎虔誠地給坐在窗邊的李秀英梳頭。
動作生澀，時不時會扯痛一兩根花白的頭髮，他總是立刻停手，緊張地問：“疼不疼？”
李秀英搖搖頭，他便又極輕、極慢地繼續梳下去，像是在對待一件失而復得的易碎珍寶。
陽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灑在兩人身上，空氣裡浮動著細小的塵埃。
王建國一邊梳，一邊會斷斷續續地講些陳年舊事。
“當年在公社修水渠的時候，我主動報名，你知道是為啥不？”
“呵呵，其實我打第一眼瞧見你，就挪不開眼，你就那麼站在曬穀場的晨曦裡，好像會發光一樣。”
“聽說水渠先修你家那段，我巴巴的就報了名，每天伸長了脖子，遠遠看你扎著兩條大辮子，挎著籃子走過田埂。”
“我這心就“咚咚”跳得像打鼓一樣！”
似乎是想起了那段往事，王建國的臉上滿是幸福的笑容，但李秀英卻已經是淚流滿面。
她怎麼會不記得呢？
她又何嘗不是在他偷看自己的時候，也在偷看他？
甚至，她知道，為了攢錢娶她，他偷偷去山裡挖藥材賣，差點被當成投機倒把抓起來……
回想起這些瑣碎的、帶著泥土氣息的往事，她的心像被一股股溫熱的泉水，緩緩注入，原本乾涸絕望的心田，漸漸被滋養。
那份遲來的、笨拙卻無比真摯的溫情，如同最堅韌的藤蔓，一點點將她從自責和悲傷的深淵邊緣拉回。
她臉上的愁苦和絕望漸漸淡去，雖然眼底深處依舊藏著對未來的巨大恐懼，但一種新的、帶著淚光的寧靜在她臉上浮現。
她抹了一把淚，任由頭髮被他梳得歪七扭八，然後默默地把他煮糊的粥喝完，在他的陪伴下趕往糧油局上班。
只是王建國得了癌症這件事，每每想起，還是如同一塊巨石，砸得她頭暈目眩，心中悶痛不已。
她迫切的想要找個人說說，將這股對於死亡的恐懼，宣洩出去。
而恰好她姐姐，原本在棉紡廠工作，最近被兒子牽連丟了工作的李秀芬，有事沒事往糧油局跑，找她抱怨。
見她情緒不對勁，一個勁的追問下，也得知了王建國得了大病，快死的訊息。
一想到妹妹家裡就兩嫁出去的閨女，李秀芬的心思就活絡起來。
“英子，我知道你心裡頭難受，也沒個說話的人。”
“我這幾天正好得空，我去陪陪你吧！”
李秀英有些猶豫，但一想到大閨女一心撲在葉家，二閨女又住得遠。
原本熱鬧的家，現如今就她和建國，有些話又不好當著建國的面說，於
是最終還是點了頭。
可她不知，李秀芬在打什麼主意，等到李秀英帶著遊手好閒的兒子張鵬，大包小包的搬到客房的時候，李秀英皺起了眉頭。
“張鵬這孩子不幹活嗎？”
當天晚上，吵著要吃肉的二十三歲大小夥子張鵬，將李秀英的廚房翻了個遍，把能吃的都吃了，還時不時把目光落在李秀英和王建國的臥室裡。
李秀芬卻一邊使勁給兒子夾肉，一邊理所當然的道。
“他可是讀了初中的，那些又髒又累的活怎麼能幹呢！”
“我是想著，姐夫不是在肉聯廠上班嗎，要不給他安排個崗位唄！”
“也不要求啥管事的，就當個書記或者庫房清點，省點力氣的就行。”
王建國聽到這話，皺起了眉頭，已經意識到了什麼，和李秀英對視一眼。
李秀英會意，重重的嘆了口氣道。
“哎，別提了！”
“他們那車間主任一聽他得病，也不問是什麼，直接就給開了！”
“我正為這事兒愁呢，想著上他們廠前爭取爭取，我們老王在廠裡累死累活幹了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說對不對？”
“要不你幫我去找他們廠長鬧去？”
“真要給老王恢復了工位，我們老王再想辦法給鵬鵬找找位置！”
一聽這話，李秀芬手裡的筷子一頓，訕笑著打起了退堂鼓。
“我一個婦道人家，哪有力氣去找人家廠長鬧，萬一給我打出來呢？”
李秀英暗暗翻了個白眼。
旋即像是想到了什麼，皺起眉頭來問道。
“我之前還想不起來，這會兒你倒是提醒我了，你好好的在棉紡廠上班呢，今兒週五又沒放假，你咋不上班呢？”
這一下戳中了李秀芬的痛處，她臉一下就垮了，期期艾艾的道。
“哎呀，棉紡廠的工作可不好做......”
她還在想怎麼說，吃得滿嘴油的張鵬卻開了口。
“還不是怪倉管那死老頭！”
“狗日的我不過是進去拿了點廢鐵出去賣，他就跟我過不去，非揪著我不放，我就喊我兄弟一起，把那老頭狠狠揍了一頓。”
“誰知那老頭骨頭那麼脆，碰他兩下就進了醫院，他家就不依不饒，還舉報我媽裡應外合，唔唔......”
他還要嚷嚷，被李秀芬塞了一口肉，堵住了嘴巴。
但他的話卻已經讓王建國和李秀英的臉沉了下來。
李秀英也是個潑辣的，否則早在老家的時候，只怕就要被人欺負死。
她一聽張鵬的話就不對勁，筷子“啪”的一下就拍在了桌子上。
“姐，鵬鵬說的都是真的？”
“你好好的工作就這麼被他嚯嚯丟了？”
“你家男人也不管？”
一提到這個，李秀芬臉色更難看，還不等李秀英再問，她一下就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