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體檢報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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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的會議室裡,只剩下裴欒一個人。

他像一尊被抽空了力氣的雕像,頹然跌坐在椅子上。

陽光依舊斜斜地照進來,塵埃在光柱裡飛舞,卻再也無法帶來一絲暖意。

王靜棠剛才站著的位置,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書卷氣息,與他指關節上殘留的疼痛和心底那片冰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鐵青著臉,深沉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苦澀一笑。

他似乎正在用最錯誤的方式,把他最想保護的人,越推越遠。

由於張萬林的案子太大,省廳的專案組很快就來到清江市,又和老吳等人對接案情,整個市局都陷入了連軸轉的情況。

他也很快陷入忙碌中,短暫的讓自己冷靜下來。

王靜棠這時候就不方便再參與,再說她能做的也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就只能交給專案組了。

轉眼到了週六,一直惦記著爸爸身體的王靜棠,和王淑蘭一塊,拉著爸媽一起去了市人民醫院。

跑了一上午,做了各種檢查,一家人在刷著半截綠漆的走廊等待結果。

因為知曉爸爸得的是癌症,王靜棠心情很是沉重。

若是短短一年就......恐怕情況很不樂觀。

瀰漫著消毒水和陳舊木頭混合的味道,冰冷而壓抑。

沒一會兒,王淑蘭捏著兩張薄薄的體檢報告單,走了過來。

她指尖用力到泛白,彷彿那是兩塊燒紅的烙鐵。

王靜棠迎上去,站在她身側,看向報告單。

但當看清報告單下方的結果時,她瞳孔驟然收縮。

她的手在身側悄然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她們費盡口舌,藉著“肉聯廠關懷老職工”和“響應新衛生政策”的名頭,才把節儉了一輩子、總說“身體硬朗不用查”的父母哄來做了一次全面體檢。

此刻,那兩張紙卻像兩張無情的判決書。

晚期…原發性肝癌…

當檢查單拿到專家醫生手裡,他的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水泥地上,發出空洞而絕望的迴響。

“什麼!”

李秀英難以置信的身子一晃,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大,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她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踉蹌一步。

要不是王靜棠眼疾手快,扶住她,恐怕她會承受不住打擊栽倒下去。

將她扶出門診室,坐在走廊上,她枯瘦的雙手突然狠狠捶打自己的胸口,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眼淚決堤般洶湧而出,嘶啞的聲音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

“怪我!都怪我啊!建國!”

“是我沒管好你!讓你喝那麼多酒!是我沒照顧好你啊!”

“嗚嗚嗚……我該死!我該死啊!” 她捶打的力氣之大,彷彿要把自己那顆被內疚和恐懼填滿的心掏出來謝罪。

“媽!媽你別這樣!”

王靜棠心如刀絞,猛地撲過去,用盡全力抱住母親瘦弱的身軀,阻止她自殘般的捶打。

她感覺母親的身體在懷裡劇烈地顫抖,像一片在寒風中即將凋零的枯葉。

王靜棠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儘管她自己的心也在瘋狂下墜。

“媽,不怪你!爸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我發誓,我一定找到辦法治好爸!傾家蕩產我也要治!”

她腦海裡瘋狂地閃過系統的介面,完成任務,可以獎勵的“生命藥劑(小)”。

只要張萬林落網,爸就有救了!

至少這瓶藥劑能夠延緩病情,而只要系統還在,她就能透過不斷的完成任務,得到更多的藥劑!

就在她思索著,如何才能觸發更多工,亦或是找到更多等級高的罪犯時,王淑蘭反而顯得異常平靜。

王淑蘭沒有哭出聲,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的鐵鏽味。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醫生隨後遞過來的那張藥費單上。

那一串串冰冷的數字,尤其是“自力黴素”後面跟著的天文數字,像燒紅的針,狠狠扎進她的眼底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肉聯廠那點微薄的積蓄,杯水車薪!

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浮木,只剩下那個還在起步階段,剛醃製出第一批,還掛在廚房的“葉記臘腸”。

但一想到將來一定會成功,她眼中最後一點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孤注一擲的決心,那眼神亮得嚇人,彷彿要將眼前的一切阻礙都燒穿。

令人窒息的悲痛與絕望在狹小的診室裡瀰漫。

然而,作為當事人的王建國,卻意外地平靜了下來。

這個被幾十年沉重生活壓彎了脊樑,總是沉默得像塊老榆木疙瘩的男人,在最初的震驚和茫然過後,臉上那些被歲月刻下的、習慣性緊鎖的愁苦皺紋,竟奇異地舒展開了一些。

他伸出那雙佈滿老繭、關節粗大、常年與油膩生肉打交道的手,輕輕、卻異常堅定地,覆在了妻子還在微微顫抖的手背上。

李秀英的哭聲戛然而止,抬起淚眼婆娑的臉,茫然地看著丈夫。

王建國沒有看女兒們,也沒有看醫生,只是深深地看著妻子佈滿淚痕、寫滿驚惶與自責的臉。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磐石般的沉穩和平和。

“秀英,別哭了,也別打自個兒。”

“不怪你,一點兒都不怪。”

他粗糙的拇指笨拙地、極其溫柔地擦拭著妻子臉上的淚水。

“這輩子,是我王建國,沒照顧好你,讓你跟著我吃了太多苦。”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捅開了李秀英心中更深沉的酸楚,她嘴唇哆嗦著,又要哭出來。

王建國卻握緊了她的手,繼續說道。

“剩下的日子,我哪兒也不去了。”

“肉聯廠那活兒,明兒我就去辭了。”

此言一出,連沉浸在悲痛中的王淑蘭和王靜棠都驚愕地抬起了頭。

這年頭,主動辭掉國營肉聯廠的正式工作?

放棄多少人眼紅的“鐵飯碗”?

這簡直是瘋了!

但王建國眼神清明,語氣不容置疑,眼底深處,透著弄弄的疲憊。

“幹了一輩子,累了一輩子,也該歇歇,陪陪你了。”

他看著李秀英,渾濁的眼裡漾開一絲近乎少年般的靦腆笑意。

“秀英,我不知道我還能陪你走多久,但......我就想都陪你。”

這一刻,王建國身上那股被生活磨礪出的、近乎麻木的沉寂氣息消失了。

他想陪著她,彌補這些年落下的遺憾,把所剩無幾的光和熱,全部傾注給這個與他風風雨雨、磕磕絆絆走過了大半生的女人。

而他的話,振聾發聵,也讓重生的王淑蘭無話可說,讓看淡了一切的王靜棠,默預設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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