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葬雷之餌惡念放行（1 / 1）
黎明前的石殿，寒意刺骨。篝火餘燼散發著微弱紅光，非但無法驅散黑暗，反而在粗糙石壁上投下扭曲跳動的陰影，如同蟄伏的鬼魅。
葉璃躺在冰冷的石臺上，身體僵硬如鐵，唯有胸口因極度壓抑的呼吸而極其微弱地起伏。斷臂處厚厚的藥佈下，新的血跡正緩慢洇開，青碧與紫黑交織，如同她此刻識海中的景象。
那道裂痕。
淨世蓮臺底部那道細微的、浸染著紫黑色澤的裂痕，如同最惡毒的詛咒，深深烙印在青璇剛剛恢復一絲清明的意識中。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她試圖調動蓮臺的力量去修復，但那道裂痕邊緣的紫黑色澤如同附骨之疽，散發著終焉的冰冷與混亂氣息，頑強地抵抗著青碧光暈的淨化。每一次意識觸及，都如同針扎，帶來魂契反噬加劇的劇痛。更可怕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裂痕，正如同活物般，極其緩慢地……汲取著蓮臺本身的淨化之力，轉化為一絲絲更加純粹的終焉魔氣，滲透出來！
“不……不能這樣……”青璇的意識在絕望中無聲吶喊，卻虛弱得連這吶喊都顯得蒼白無力。她感覺自己守護的最後孤島，正在被無形的毒液緩慢侵蝕，沉入冰冷的海底。白璃……她到底做了什麼？！
就在這時——
石殿厚重粗糙的石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一道縫隙。清晨微弱的灰白光線透了進來，帶著山谷特有的、溼潤冰冷的土腥氣和殘餘的雷硝味。一個身影，佝僂著腰，腳步放得極輕，如同怕驚醒沉睡的猛獸般挪了進來。是雷鳴谷那位倖存的遺民長老。他佈滿皺紋的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和恐懼，手裡捧著一個用粗糙麻布包裹著的、尺許長的東西。
他的目光先是敬畏地掃過角落裡依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林夜，尤其是在看到他背後那被藥粉覆蓋、卻依舊能看出恐怖凹坑的翼骨，以及那根散發著幽藍詛咒光芒的蝕神釘時，身體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然後，他的目光才落在另一張石臺上的葉璃身上，帶著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敬畏、恐懼，或許還有一絲憐憫。
長老躡手躡腳地走到林夜的石臺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敢靠近，而是將手中那個麻布包裹，輕輕地、放在了林夜石臺的邊緣，靠近他那隻尚算完好的左手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如同完成了什麼重大的、危險的使命，長長舒了口氣，又敬畏地看了兩人一眼，便如同受驚的兔子般，迅速而無聲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石門。
石殿內重歸昏暗死寂。
麻布包裹靜靜地躺在冰冷的石臺邊緣，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陰冷氣息。
時間在壓抑中流逝。篝火的餘燼徹底熄滅，最後一點紅光也消失了，只有灰白的光線從門縫和石窗的縫隙裡頑強地鑽入，給石殿內塗抹上一層冰冷的灰調。
“呃……”
一聲極其沙啞、彷彿砂礫摩擦的呻吟，打破了死寂。
是林夜。
他緊閉的眼皮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眉頭痛苦地擰緊。右胸鎮魔符覆蓋的地方傳來沉重如山的束縛感和陣陣灼痛，背後翼骨，尤其是被蝕神釘貫穿和被白璃汲取本源留下的焦黑凹坑處，更是傳來鑽心刺骨、彷彿有無數毒蟲啃噬的劇痛！蝕神釘的詛咒陰毒地蔓延著，試圖再次撬動那被暫時壓制的魔核。
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眼瞳深處，紫黑色的魔焰並未完全消退，如同灰燼下未曾熄滅的闇火，在痛苦和虛弱中明滅不定，但最核心處，終究是恢復了一絲屬於林夜的、帶著無盡疲憊與痛楚的……清醒。
他花了數息時間，才勉強適應了昏暗的光線，看清了自己所處的環境。石殿的穹頂，粗糙的石壁，冰冷的空氣……記憶如同破碎的潮水，帶著雷暴的轟鳴、終焉的宣告、翼骨的劇痛、葉璃的決絕……洶湧地衝擊著他劇痛欲裂的識海。
葉璃！
他猛地側過頭，動作牽扯到全身的傷口，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氣，額上瞬間佈滿冷汗。但當他的目光觸及旁邊石臺上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時，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斷臂！焦黑碳化的左手！慘白如紙的臉！眉心那冰冷死寂的暗金印記！
她像一具殘破的傀儡，靜靜地躺在那裡，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唯有那斷臂藥布上緩慢洇開的血跡，證明她還活著。
自責、憤怒、一種深沉的無力感瞬間淹沒了林夜。他掙扎著想撐起身體，想靠近她，但僅僅是抬起左臂這個簡單的動作，就耗盡了他剛剛恢復的一絲力氣，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石臺邊緣那個格格不入的麻布包裹。
那東西散發著一股……令人極其不舒服的陰冷氣息。
林夜強忍著劇痛，艱難地伸出左手，指尖顫抖著，一點點勾住了麻布包裹的邊緣，將其拖到近前。他深吸一口氣，忍著蝕神釘詛咒帶來的陣陣眩暈，用盡力氣，解開了粗糙的麻布結。
包裹內的東西暴露在灰白的光線下。
嗡——！
林夜瞳孔驟然收縮！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那是一截……斷骨！
並非人骨，而是一截通體漆黑、彷彿被墨汁浸泡了千萬年、表面佈滿扭曲詭異天然紋路的……不知名巨獸的指骨！指骨末端斷裂處，參差不齊，如同被某種更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掰斷！
這截斷骨本身散發的氣息已然足夠陰森邪惡，但真正讓林夜瞬間如墜冰窟的，是纏繞在斷骨之上、如同有生命般緩緩蠕動的一縷……紫黑色的……霧氣！
這縷霧氣極其稀薄，卻帶著一種……俯瞰眾生、冰冷死寂、充滿無盡混亂與終結意志的……至高威壓！
天魔右手投影的氣息！
雖然微弱，卻無比純粹！與那日在深坑上空、終焉女王降臨投影時感受到的……同源！
林夜的心臟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破胸膛！蝕神釘的詛咒在這股氣息刺激下瞬間活躍起來，幽藍光芒狂閃，翼骨深處被壓制的魔氣再次躁動！右胸的鎮魔符傳來灼熱的刺痛！
就在他心神劇震之際，那縷纏繞在漆黑斷骨上的紫黑霧氣，如同活物般微微扭動，一個冰冷、怨毒、帶著無盡誘惑與惡意的聲音，直接在他識海中響起，正是黑無涯！
“林夜……想救你的小情人嗎？想擺脫這蝕骨噬魂的詛咒嗎？來葬雷淵吧……”
聲音充滿了戲謔與殘忍。
“葬雷淵底……有她斷臂再續的‘霜魂玉髓’……更有能拔除你背上這根釘子的‘雷源靈粹’……當然……”
聲音頓了頓，惡意幾乎要滿溢位來。
“還有……你最想撕碎的……我！”
隨著話音落下，那縷紫黑色的天魔投影氣息驟然變得濃郁了一絲，在斷骨上方凝聚出一個極其模糊、卻散發著令人窒息威壓的……巨大手爪虛影！虛影一閃而逝，卻將一股清晰的、指向雷鳴谷最深處、那片被終年不散毀滅雷雲籠罩的恐怖絕地——葬雷淵的座標資訊，狠狠烙印在了林夜的識海之中！
陷阱！
赤裸裸的陷阱！
林夜瞬間就明白了。黑無涯在用他最在乎的東西——葉璃的生機，和他自身的痛苦——作為誘餌！葬雷淵，必然是龍潭虎穴！那裡等待他的，絕不是什麼霜魂玉髓和雷源靈粹，只有黑無涯佈下的致命殺局，甚至……可能是終焉女王更深的算計！
理智在瘋狂地叫囂著危險！
然而……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旁邊石臺上，葉璃那斷臂處洇開的血跡，那焦黑見骨的左手，那眉心冰冷的暗金印記……蝕神釘詛咒帶來的、深入骨髓和神魂的陰毒痛苦，翼骨凹坑處空虛灼燒的本源缺失感……如同無數條毒蛇啃噬著他的理智。
救她！解除詛咒！撕碎黑無涯！
這三個念頭，如同魔咒，在他被痛苦、憤怒、虛弱和蝕神釘魔氣不斷侵蝕的識海中瘋狂滋長，瞬間壓倒了那微弱的警兆！
“呃啊！”林夜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眼中剛剛壓下的魔焰再次升騰！他猛地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撐住石臺邊緣，不顧全身撕裂般的劇痛，咬著牙，一點一點……將自己殘破的身體……撐了起來！
動作牽扯著背後的翼骨傷口，蝕神釘幽藍光芒閃爍，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冷汗瞬間浸透了殘破的衣衫。但他不管不顧，喘息著，搖搖晃晃地……站在了冰冷的地面上！目光死死盯著石殿那扇緊閉的門，彷彿要穿透厚重的石門，看到那雷鳴谷深處、雷雲籠罩的葬雷淵！
“葬雷淵……”他喉嚨裡發出沙啞如砂礫摩擦的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黑無涯……你的命……我收了！”
他踉蹌著，一步，一步，朝著石門挪去。每一步都牽動全身傷口，留下一個帶血的腳印。
就在林夜的手即將觸碰到冰冷石門門閂的剎那——
“站……住！”
一個極其微弱、卻帶著無盡焦慮與絕望的聲音，如同風中殘燭般響起。
是葉璃！
或者說，是短暫奪回了一絲身體控制權的青璇！
她不知何時已經掙扎著半坐了起來，斷臂處因劇烈的動作再次崩裂，鮮血瞬間染透了包紮的布條。她臉色慘白如鬼，額上佈滿細密的冷汗，眉心那暗金魂契印記劇烈地閃爍著，青碧與暗金的光芒瘋狂交織、爭奪！那雙剛剛睜開的眼眸裡，充滿了血絲和深入骨髓的恐懼，死死地盯著林夜踉蹌的背影！
“別……去……陷阱！”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彷彿耗盡生命，帶著劇烈的喘息。“黑無涯……終焉……深淵……危險！”她無法說出蓮臺被汙染的秘密，那隻會讓林夜更加瘋狂，只能拼命強調著危險。
林夜的動作猛地一滯。他緩緩轉過身，看到葉璃那悽慘絕望的模樣，看到她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恐懼和哀求，心臟如同被狠狠刺了一刀。眼中的魔焰劇烈地波動、閃爍，一絲掙扎的清明艱難地浮現。
“葉璃……”他沙啞地開口，聲音乾澀無比，“你的傷……蝕神釘……必須……”
“不……不行！”青璇的意識在魂契的壓制下發出痛苦的吶喊，她劇烈地搖頭，斷臂處鮮血淋漓。“等……等我……恢復……一起……”她試圖用最後的力量表達一起面對的意思。
然而，就在這林夜因葉璃的哀求而出現一絲猶豫、內心天人交戰的關鍵時刻——
葉璃識海深處，那冰冷死寂的暗金光芒核心，屬於白璃的意志……無聲地……甦醒了。
她並未立刻爭奪身體的控制權，只是如同一個最冷靜的旁觀者，帶著一絲玩味的、冰冷的嘲諷，“注視”著外界這感人的一幕。
當看到林夜眼中那因葉璃哀求而浮現的掙扎和猶豫時……
白璃的意識深處，非但沒有阻止的意圖，反而……升起一股近乎病態的……興奮與期待！
“呵……掙扎吧……痛苦吧……”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識海暗處迴響。
“去吧……去吧……葬雷淵……多麼美妙的地方……”
“讓黑無涯的陷阱……讓終焉的算計……讓那深淵裡的魔雷……”
“徹底……點燃他骨血裡……最後的天魔之火吧！”
“讓他變成真正的魔物……讓他親手撕碎他所珍視的一切……”
“那場面……該是何等……有趣啊！”
伴隨著這無聲的、充滿惡意的狂想，白璃的意志……悄然地……放鬆了對魂契壓制的一絲控制！甚至……反向地……將一股冰冷的力量，注入了魂契那冰冷的暗金光芒之中！
外界。
正拼盡全力壓制魂契、向林夜發出哀求的葉璃（青璇），身體猛地一僵！
眉心那劇烈閃爍、青碧與暗金爭奪的魂契印記……驟然間……暗金光芒大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最後一點掙扎的青碧光芒……徹底淹沒！
一股無法抗拒的、源自魂契本身的、冰冷而強大的反噬之力，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青璇剛剛凝聚起來的一絲意識之上！
“呃啊——！”
葉璃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半坐的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猛地向後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石臺上！雙眼瞬間失去焦距，再次陷入徹底的昏迷！眉心，只剩下冰冷一片的暗金色澤。
石殿內，只剩下葉璃倒下的悶響和她斷臂處鮮血滴落的……嘀嗒聲。
林夜眼中的那絲掙扎，在看到葉璃突然倒下、徹底失去意識的瞬間……被洶湧的魔焰和蝕骨的劇痛……徹底吞噬！
最後一絲理智的弦……崩斷了！
“黑！無！涯！”林夜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咆哮，眼中紫黑魔焰熊熊燃燒！他不再猶豫，猛地轉身，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撞開了那扇沉重的石門！
門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籠罩著殘破的雷鳴谷。而在谷地最深處，那片被終年不散、翻湧著紫黑色毀滅雷光的厚重雷雲籠罩的區域——葬雷淵，如同巨獸張開的猙獰大口，散發著致命的誘惑與無盡的兇險！
林夜拖著殘破的身軀，帶著沖天的魔焰與不顧一切的決絕，踉蹌而堅定地……朝著那片毀滅的深淵……衝了過去！
石殿內，倒在冰冷石臺上的葉璃，眉心那冰冷的暗金印記深處，一縷無聲的、充滿惡毒期待的意念，如同毒蛇般悄然滑過：
“去吧……我的好哥哥……讓魔血……徹底沸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