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脆弱的同盟（1 / 1）
地脈窟窿吞噬一切的轟鳴聲無處不在，如同這片瀕死大地最後的、絕望的心跳。林夜抱著葉璃，立於不斷崩塌縮小的巖臺邊緣，腳下是萬丈深淵般的黑暗，前方是詭異閃爍的星圖與緩慢蔓延的藍紫汙痕。腦海中，“霜魂為鑰”的指引、冰封聖女的容顏、青銅項圈的禁錮、“鼎碎則…”的殘缺警告……無數資訊碎片瘋狂衝撞，卻難以拼湊出清晰的前路。
絕境。真正的絕境。
力量幾乎耗盡，魔氣被強行封印如同體內埋著火山，懷中之人生死未卜、身體正在不可逆轉地虛化……而唯一的線索，卻指向一片連終焉女王都諱莫如深的埋葬之地。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幾乎要將最後一絲理智壓垮之際——
一陣細微卻執拗的、被狂風和崩塌聲幾乎掩蓋的攀爬聲，從側後方傳來。
林夜猛地警覺回頭，被金蕊鎖鏈束縛的右臂下意識地想要凝聚力量，卻只引來心臟處一陣絞痛的窒息感。他只能用尚能活動的左手，將葉璃更緊地護在懷中，冰冷的目光掃向聲音來源。
只見在劇烈震顫、不斷有碎石滾落的巖壁之上，幾個身影正極其艱難地向上攀爬。是那些倖存的雷鳴谷遺民！他們竟然還沒有被徹底吞噬！
為首的，正是那位鬚髮皆白、身形佝僂的長老。他臉上佈滿被風刃割出的血痕，粗布衣袍破爛不堪，渾濁的老眼中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最後的希望之光。他身後跟著僅存的七八個青壯遺民，包括那個刀疤臉漢子，個個帶傷，氣息萎靡，卻咬緊牙關，拼命跟著長老向上攀爬。
他們似乎認準了林夜所在的方向，不顧一切地朝這邊靠攏。是因為林夜之前對抗熵獸和女王投影的舉動，讓他們在絕望中抓住了一絲虛幻的依靠？還是因為他們也看到了那幅星圖，意識到了什麼？
終於，長老幹枯的手扒住了林夜所在巖臺的邊緣，在其他遺民的幫助下，艱難地爬了上來。他劇烈地喘息著，幾乎直不起腰，卻第一時間將目光投向了林夜懷中氣息奄奄、左臂呈現出詭異幽靈狀態的葉璃。
老人的瞳孔猛地一縮，閃過一絲深切的悲憫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他似乎從葉璃的狀態上看出了什麼。
“恩…恩人……”長老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帶著血沫子，“剛才……剛才那……那邪魔的低語……我們都……都聽到了……”
他指的是終焉女王消散前的話。
“冰魄珠……霜魂為鑰……”長老艱難地重複著這兩個詞，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最後的光彩，“難道……難道傳說是真的……通往‘冰淵’的路……真的要……重現了？”
林夜目光冰冷，並未因對方的稱呼和態度而有絲毫放鬆。在這些遺民靠近的瞬間，他就已經察覺到，這些人體內流淌的血液，似乎與這片土地、與那星圖上的某些氣息，有著微弱的共鳴。他們並非普通凡人。
“你知道‘霜魂’是什麼？”林夜的聲音因虛弱和警惕而顯得格外低沉沙啞。
長老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他顫抖著伸出枯瘦的手，探入自己懷中最內層，摸索了許久，最終，極其鄭重地……捧出了一物。
那東西被一層層厚厚的、浸透了暗紅色血漬的陳舊獸皮緊緊包裹著。
長老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誠地，一層層揭開那汙穢的獸皮。
最終，一抹極其柔和、卻瞬間驅散了周圍些許陰寒與死寂的蔚藍色光芒，悄然綻放。
出現在他掌心的，是一塊約莫拳頭大小、形狀並不規則、卻通體剔透如同萬年冰心的玉髓。其內部，彷彿封存著一片微縮的、正在緩緩旋轉的冰雪星雲，散發著純淨而冰冷的能量波動。它出現的剎那，連空氣中狂暴的能量亂流似乎都變得溫順了一些。
正是這塊玉髓，之前曾在葉璃懷中散發出微光，抵擋過寒意。
“這……這就是我族世代守護的……霜魂玉髓……”長老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滄桑與沉重，“它……它能感應到‘冰淵’的入口，也能……感應到守護冰淵的聖女大人的氣息……”
林夜的呼吸驟然一窒！目光瞬間銳利如刀，死死盯住那塊玉髓！
鑰匙！竟然就在眼前！
他幾乎要下意識地伸手去奪！
但長老的下一句話，卻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但是……”長老的臉上浮現出巨大的痛苦與絕望，“但是要真正啟用玉髓，指引出通往冰淵的確切路徑……需要……需要極北妖族皇室的……純淨血脈為引……舉行古老的祭祀……”
他的話語哽咽了，老淚縱橫。
“可……可皇血……早已……早已被暗淵汙染了！！”
“最後的皇室後裔……上一代的聖女候選人……她……她被暗淵蠱惑，血脈發生了可怕的異變……變成了只知道殺戮和吞噬的怪物……最終被……被大祭司親手封印在了祭壇深處……”
長老泣不成聲，身後的遺民們也紛紛低頭，面露巨大的悲慟與恥辱。
唯一的希望鑰匙就在眼前，卻失去了唯一能使用它的人！
巨大的落差讓林夜眼中的光芒瞬間變得極其可怕。被封印的魔氣似乎感受到了他劇烈的情緒波動，在金蕊鎖鏈下瘋狂衝撞，試圖掙脫束縛！攀爬在他臉頰脖頸的暗紫色魔紋再次微微亮起，右眼那純黑的豎瞳中，毀滅的慾望瘋狂閃爍！
“那就……打破封印！把那個被汙染的皇血怪物抓出來！榨乾她的血！！”一個冰冷、暴戾、完全不似他平時語調的聲音，從林夜牙縫中擠出。強大的煞氣混合著被壓制的魔威，猛地擴散開來！
那幾個倖存的遺民被這股煞氣嚇得連連後退，臉色慘白。
長老也是渾身一顫，卻倔強地抬起頭，悲憤道：“不可！那是詛咒之血！一旦釋放，會帶來更大的災……”
“災厄？！”林夜猛地踏前一步，左眼中是人類理智的焦灼與痛苦，右眼卻是天魔的冰冷與殘忍，兩種極端情緒在他臉上扭曲交織，顯得格外猙獰，“還有什麼災厄，比現在更糟？！看著她死嗎？！”
他猛地指向懷中氣息越來越微弱的葉璃。
“把玉髓給我！”他低吼著，左手猛地探出，就要不顧一切地去搶奪長老手中那枚霜魂玉髓！為了救她，他不在乎用什麼手段，哪怕再次釋放魔氣，哪怕與所有人為敵！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蔚藍光芒的剎那——
一隻冰冷、半透明、內部流淌著黯淡星輝的……幽靈手臂，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攔在了他的手腕前。
沒有實質的觸感，只有一股沁入靈魂深處的極致寒意。
林夜的動作猛地僵住。
他難以置信地低頭。
懷中，葉璃不知何時竟然又恢復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意識。她艱難地抬著眼皮，眸光渙散，焦距都無法對準，卻清晰地映出了他此刻猙獰扭曲、半人半魔的臉龐。
她的嘴唇翕動著，發出的聲音細若遊絲，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最後的決絕：
“林…夜……”
“你若…再墮魔性……”
“我此刻…便引燃…最後蓮臺本源……焚了…你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那幽靈化的左臂指尖，竟然真的跳躍起了一小簇極其微弱、卻純粹無比的金色火焰！那是淨世蓮臺最後的本源之火，也是她自我存在的最後根基！
她竟要以最後殘存的一切，來阻止他入魔！
林夜如遭雷擊，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瘋狂閃爍的魔瞳死死盯著那簇微弱的金色火焰，又看向她那雙雖然渙散卻寫滿決絕的眸子。
一股無法形容的、撕心裂肺般的痛楚，瞬間淹沒了所有的暴戾與瘋狂。
啪嗒……啪嗒……
兩行滾燙的液體，竟同時從他左右兩隻截然不同的眼睛中……滑落。
右眼流出的是冰涼的、帶著淡淡魔氣的黑色血淚。
左眼流出的則是灼熱的、屬於人類的透明淚水。
兩道淚痕在他猙獰的臉頰上劃出涇渭分明的軌跡。
他探出的左手無力地垂下，周身沸騰的煞氣與魔威如同被戳破的氣囊，驟然消散，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蒼涼。
他緩緩後退一步，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哽咽：
“我…寧可成魔……屠盡萬物……”
“也不願…眼睜睜…看著你……就這樣消散……”
這句話，彷彿抽乾了他最後的氣力。
長老和遺民們震撼地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半魔半人的強者流下血淚，看著那垂死的女子以最後火焰相脅，一時間，天地間彷彿只剩下地脈崩塌的轟鳴，和一種令人窒息的、脆弱的悲愴。
同盟在絕境中初步達成，卻薄如蟬翼，浸滿了淚水與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