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塊的震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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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銷社的玻璃櫃臺前,售貨員大姐正百無聊賴地趕著蒼蠅,眼皮都不抬一下。

“大姐,來兩斤五花肉,要最肥的那種,切大塊點!別給瘦的啊,家裡缺油水。”

清朗的聲音響起,售貨員一抬頭,就見一個皮膚黝黑的後生仔,把一張兩元大鈔和肉票拍在了玻璃上。

這年頭,大家都缺油水,肥肉比瘦肉搶手得多。

售貨員多看了林楓一眼,麻利地切下一條白多紅少的好肉,用草繩一系:“還要點什麼?”

“大白兔奶糖稱半斤,紅星二鍋頭來一瓶,再拿包‘大前門’。”

林楓一口氣說完,又指了指角落裡的五金櫃臺,“那邊修柴油機的墊圈和高壓油管,也給我拿一套。”

售貨員這下是真的驚訝了,這年頭能這麼大手大腳買東西的,不是萬元戶就是剛發了筆橫財。

林楓把東西往帆布包裡一塞,騎上借來的二八大槓,迎著鹹腥的海風,腳下蹬得飛快。

夕陽將海面染成一片金紅,不過林家破舊的土磚房裡,氣氛依然壓抑。

林建軍蹲在門檻上,手裡卷著劣質旱菸,因為手抖,菸絲撒了一地。

他吧嗒吧嗒抽了兩口,嗆得劇烈咳嗽,那張滿是風霜的臉埋在煙霧裡,看不清表情。

屋裡隱約傳來王秀英壓抑的啜泣聲,和妹妹林晴斷斷續續的咳嗽聲交織在一起。

“吱嘎——”

腳踏車剎車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

林建軍抬了下眼皮,聲音沙啞:“阿楓,回來了……沒找到就算了,我和你媽商量了,明天就把船拖去廢品站……怎麼也能換個百八十塊,先把你妹妹的藥錢墊上。”

那是他視若性命的漁船,如今卻只能當廢鐵賣。

“賣什麼船!晦氣話少講!”

林楓把車停穩,大步流星走進屋,先是一把扯掉父親手裡那要把肺咳出來的爛菸捲,接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砰”的一聲放在了那張缺腿的八仙桌上。

油紙散開,一大塊晶瑩剔透、白裡透紅的五花肉赫然出現。

屋裡的哭聲戛然而止。

王秀英從裡屋衝出來,眼睛腫得像桃子。

但她看到那肉,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臉都被嚇白了。

“阿楓!你……你哪裡來的肉?”王秀英聲音都在抖,一把抓住林楓的袖子,“咱家窮歸窮,可不能幹偷雞摸狗的事啊!這要是被抓到,是要蹲大牢的!”

林建軍也蹭得站起來,那個老實巴交的漢子此刻急得青筋暴起:“衰仔!你是不是去供銷社順手牽羊了?快送回去!我就算餓死也不能讓你做賊!”

看著父母驚恐的樣子,林楓心裡一酸。

這就是窮怕了啊。

在這個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的年代,他們根本不敢相信,這一大塊肉能屬於自己家。

林楓沒有辯解,而是轉身走到裡屋門口,那小小的身影正扒著門框,怯生生地看著外面。

林晴瘦得脫了相,大眼睛顯得格外突兀。

“阿妹,伸手。”林楓蹲下身,溫柔地說道。

林晴猶豫了一下,伸出細得和柴火棍一樣的小手。

幾顆藍白相間的大白兔奶糖落在了她的手心。

“糖……”林晴眼睛亮了,那是孩子對甜食本能的渴望,可她隨即又縮回手,害怕地看向王秀英,“阿媽……”

“吃吧,哥給你的。”林楓揉了揉妹妹枯黃的頭髮,站起身,走回桌邊。

緊接著他把手伸進褲兜。

掏出那一沓還帶著體溫的鈔票和糧票。

“啪!”

兩張十塊的大團結,幾張零碎的毛票,還有那張珍貴的五市斤糧票,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壓住了那塊五花肉。

林建軍準備罵人的話卡在了喉嚨裡,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來了。

“阿楓……這……這是……”林建軍顫抖著手,想摸又不敢摸。

“賣螃蟹掙的。”

林楓拉過條長凳坐下,擰開剛買的二鍋頭,給父親面前那個缺口的瓷碗倒滿,“國營飯店的大師傅收的,三疣梭子蟹,一塊二一斤,一共二十斤。買了肉和菸酒,還剩這些。”

“一……一塊二?”

林建軍倒吸一口涼氣,他在海上飄了半輩子,也沒聽過這麼高的價!

林楓把那包“大前門”扔過去。

林建軍手忙腳亂地接住,看著那一桌子的“鉅款”和物資,幾十歲的漢子,眼眶紅透了。

“好……好樣的!”林建軍端起酒碗,手都在抖,仰頭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把他胸口那團憋屈了幾天的鬱氣,徹底燒了個乾淨!

“阿媽,愣著幹什麼?做飯!今天吃紅燒肉!讓阿妹吃個飽!”林楓大聲說道。

“誒!誒!媽這就去!”王秀英抹了一把臉,破涕為笑,那笑容裡帶著這幾年來從未有過的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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