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1 / 1)
林晴的咳嗽聲在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林楓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摸黑點起煤油燈。昏黃的光暈下,妹妹蜷縮在被窩裡,小臉憋得發紫,胸口像拉風箱一樣劇烈起伏,每次吸氣都帶著“嘶嘶”的嘯音。
“阿晴!”林楓撲到床邊,手一摸妹妹的額頭——滾燙。
外屋傳來窸窣聲,林建軍和王秀英披著衣服衝進來。王秀英一看女兒的樣子,腿就軟了:“晴晴!晴晴你別嚇阿媽……”
“去縣醫院!”林楓當機立斷,一把用被子裹住妹妹,“阿爸,推車!阿媽,拿錢!”
凌晨三點,白沙村還在沉睡。林家小院裡卻一片忙亂。林建軍把板車推到院裡,鋪上兩層舊棉被。林楓抱著妹妹小心翼翼放上去,王秀英已經揣好錢和糧票,又抓了件厚外套蓋在女兒身上。
“走!”
板車輪子在土路上吱呀作響,碾過坑窪時顛得厲害。林楓扶著板車邊沿,眼睛死死盯著妹妹。林晴已經咳不出聲了,只是張著嘴艱難地吸氣,小小的身子在被子下微微抽搐。
月光很亮,照得土路一片慘白。
兩個半小時,他們硬是隻用了一個半小時就趕到了縣醫院。急診室的燈亮著,值夜班的護士正打盹,被拍門聲驚醒。
“醫生!救命!”林建軍嗓子都喊啞了。
護士一看林晴的樣子,臉色一變,轉身就跑去找值班醫生。幾分鐘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醫生披著白大褂出來,用手電筒照了照林晴的瞳孔,又聽了聽心肺。
“急性心衰,必須馬上手術。”老醫生摘下聽診器,“但縣醫院做不了這種手術,得轉省城。”
“現在轉來得及嗎?”林楓問。
“我可以先做緊急處理,穩定一下。但最遲明天中午必須上手術檯,否則……”老醫生沒說完,但意思都明白。
王秀英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轉!”林楓斬釘截鐵,“醫生,請您先處理,我們馬上聯絡省城醫院。”
老醫生點點頭,招呼護士把林晴推進急救室。門關上,紅燈亮起。
走廊裡只剩下林家三口。王秀英靠著牆往下滑,被林建軍扶住。這個老實巴交的漢子此刻也紅了眼眶,拳頭攥得死緊。
林楓摸出懷裡的錢——昨天從一千塊裡取出的五百,還剩四百多。他抽出三百遞給父親:“阿爸,你去辦手續,交錢。我去打電話聯絡省城醫院。”
“電話?”林建軍愣了,“咱們哪認識省城醫院的人?”
“我有辦法。”
醫院值班室有部老式手搖電話。林楓走進去,值班員正趴在桌上睡覺。他推醒對方,遞過去五毛錢:“同志,麻煩打個長途,急事。”
值班員揉揉眼睛,收了錢,把電話推過來。
林楓拿起聽筒,腦子裡飛快回憶——上輩子他跑船時認識個朋友,那朋友的叔叔就在省醫科大附屬醫院當副院長。雖然這輩子還不認識,但名字和科室他記得。
“喂,總機嗎?幫我接省城,醫科大附屬醫院總機……對,急事。”
電話轉接的等待音很長,每一聲“嘟”都像敲在心口。林楓握著聽筒的手心全是汗。
終於,那邊有人接了。
“您好,我找心外科的劉文山劉教授……對,非常緊急,是危重病人轉診……我叫林楓,病人家屬……什麼?劉教授今天值班?太好了!麻煩您轉告,白沙縣醫院有個先天性心臟瓣膜缺損的八歲女孩,急性心衰,需要立刻手術……對,我們最遲明天中午到……好,謝謝!謝謝!”
結束通話電話,林楓後背已經溼透。
他走回急救室門口,父親已經辦完手續回來了,正蹲在牆角抽菸——醫院不讓抽,他就把煙拿在手裡,湊到鼻子前聞。
“聯絡上了。”林楓說,“省城醫院那邊安排好了,劉教授親自做。”
林建軍猛地抬頭,眼裡有了光。
天快亮時,急救室的門開了。老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情況暫時穩住了,但非常脆弱。轉運路上必須全程吸氧,不能顛簸。”
“有救護車嗎?”林楓問。
老醫生搖頭:“縣醫院就一輛,昨天壞了在修。”
林楓心一沉。
沒有救護車,用板車拉去省城?一百多里路,顛簸下來妹妹根本撐不住。
“阿楓……”王秀英抓住兒子的手,指甲都掐進他肉裡。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兩個穿軍裝的人快步走來,為首的正是在碼頭見過的李衛國。
“林楓同志!”李衛國看見他,明顯鬆了口氣,“我們接到縣武裝部的電話,說你家有急事……孩子怎麼樣了?”
林楓瞬間明白了——是趙首長安排的。那張燒掉的紙條,但趙首長留了後手。
“需要立刻轉省城手術,但沒有救護車。”林楓言簡意賅。
李衛國轉頭對同伴說了句什麼,那人轉身就跑。不到十分鐘,一輛軍綠色吉普車開到醫院門口,車後座已經改成了臨時擔架床,還配了個小型氧氣瓶。
“上車!”李衛國拉開車門。
林楓眼睛發熱,但他沒說什麼客套話,只是重重點頭,轉身和父親一起把妹妹抱上車。
王秀英也上了車,坐在女兒身邊,緊緊握著那隻瘦小的手。
吉普車發動,駛出醫院。天已經矇矇亮,街道上有了零星的行人。車子開得又穩又快,司機顯然是個老手,過坑窪時都會提前減速。
林楓坐在副駕駛,眼睛盯著前方路面。
“林楓同志,”李衛國坐在後排,忽然開口,“首長讓我帶句話:專心給孩子治病,其他事不用操心。”
“謝謝。”林楓只說兩個字,但心裡記下了這份人情。
車到省城時剛過上午九點。醫科大附屬醫院門口,已經有護士推著輪椅在等。劉教授是個瘦高個,五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嚴肅,但看見林晴時眼神很溫和。
“孩子交給我。”他只說了這一句,就跟著推床進了手術準備區。
手術室的紅燈亮起。
林楓一家三口坐在走廊長椅上,誰也沒說話。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牆上那個老式掛鐘的秒針“咔、咔”地走,每一聲都敲在心上。
王秀英一直在抹眼淚,林建軍則不停地搓著手,指甲縫裡全是黑泥——那是昨天修船時沾的機油,還沒洗淨。
林楓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系統介面無聲展開,但他沒啟動任何功能。此刻他只想靜一靜。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門開了。劉教授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疲憊的笑:“手術很成功。孩子體質弱,恢復期要長一些,但命保住了。”
王秀英“哇”一聲哭出來,這次是喜極而泣。林建軍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劇烈抖動。
林楓走過去,對劉教授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您。”
“不用謝我,是你們送來得及時。”劉教授拍拍他肩膀,“去辦住院手續吧,孩子要在監護室觀察三天。”
手續辦完,又交了二百塊錢押金。林楓手裡還剩下一百多,但心裡踏實了——妹妹的命,保住了。
下午,林晴從麻醉中醒來。小姑娘臉色還是蒼白,但呼吸平穩多了,看見哥哥時,眼睛彎了彎。
“阿晴乖,好好養病。”林楓握住妹妹的手,“等你好起來,哥帶你去趕大潮,撿最漂亮的貝殼。”
林晴輕輕點頭,又睡了過去。
傍晚,林楓讓父母在醫院守著,自己出去買吃的。醫院門口有小攤賣饅頭和稀飯,他買了三人份,又特意給妹妹買了瓶橘子罐頭——玻璃瓶裡泡著金黃的橘瓣,是這年代難得的稀罕物。
回病房的路上,他腳步輕快了許多。
但剛走進住院樓,就察覺到不對。
走廊拐角處,兩個穿中山裝的男人正在跟護士說話,眼睛卻往這邊瞟。其中一個,正是昨天那個戴眼鏡的“記者”。
林楓腳步不停,徑直走過去。
“哎,小同志!”眼鏡男果然攔住他,“真巧啊,在這兒碰上。”
“讓開。”林楓語氣冷淡。
“別這麼生分嘛。”平頭男也湊過來,皮笑肉不笑,“我們聽說你家孩子手術,特意來看看。手術費……不便宜吧?剛發的獎金,這就花差不多了?”
林楓盯著他們,忽然笑了。
他故意提高聲音,讓走廊裡其他病人家屬都能聽見:“是啊,花了不少。不過首長說了,不夠他親自來墊。怎麼,你們也想幫襯點?”
眼鏡男臉色一變。
周圍已經有人看過來,眼神好奇。
“你……”平頭男還想說什麼,被眼鏡男拉住。兩人對視一眼,悻悻地走了。
林楓看著他們的背影,眼神漸冷。
回到病房,他把罐頭放在妹妹床頭櫃上,自己坐在椅子上啃冷饅頭。林建軍和王秀英也默默吃著,誰都沒提剛才的事。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省城的燈火次第亮起。
夜深了,父母趴在床邊睡著。林楓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陌生的城市。
系統介面忽然自動彈出,一行紅色小字閃爍:
【警告:檢測到宿主被持續性監視,威脅等級:低→中】
【建議:提高警惕,避免單獨行動】
林楓關掉介面,回到椅子坐下。
他看著妹妹熟睡的臉,在心裡對自己說:阿晴,哥一定讓你平平安安長大。
誰擋,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