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異響(1 / 1)
船在海上走了三天。
頭兩天一切正常。藍的天,藍的海,白浪在船頭碎開,拖出一條長長的泡沫尾巴。船員們該幹嘛幹嘛——掌舵的掌舵,做飯的做飯,整理漁網的整理漁網。
林楓大部分時間待在駕駛艙。
聲吶螢幕一直亮著,綠色的掃描線一圈圈轉,像只不知疲倦的眼睛,盯著海底。每隔半小時,他就在海圖上標註一次船位,用鉛筆寫下經緯度、水深、水溫。
這些都是要給蘇晚晴的——她是正經的國家技術員,資料要入檔案的。
蘇晚晴自己也忙。
她在船艙裡隔出了個小實驗室,擺著顯微鏡、天平、烘乾箱,還有一大堆玻璃瓶和試劑。每天早晚各採一次水樣,測鹽度、酸鹼度、浮游生物密度。動作規範,記錄工整,一絲不苟。
顧曉蔓則像只好奇的鳥,在船上到處飛。
“李伯,您這網編了多少年了?”
“二叔,倉庫裡那些泡沫箱能保溫多久?”
“陳嬸,船上做飯和岸上有啥不一樣?”
問題一個接一個,筆記本寫得密密麻麻。相機快門咔咔響,拍日出,拍晚霞,拍船員幹活時流汗的脊背。
林楓看著她倆,有時會想起五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只有一套自制的潛水裝備,一個能看到光點的系統,還有一股豁出去的狠勁。現在,他有了一整艘船,一船的人,和說不清的責任。
第三天下午,天氣變了。
雲從東邊壓過來,灰沉沉的一片。風大了,浪頭打起白沫,船開始晃。
“要下雨。”二叔在甲板上喊,“把東西都固定好!”
船員們忙起來。林楓走到駕駛艙外的走廊,靠在欄杆上。風帶著溼氣,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他閉上眼。
系統介面在黑暗中展開。
【深度掃描持續中】
【目標訊號追蹤:穩定】
【當前距離:42海里】
【訊號強度:微弱但清晰】
三天了,那個12.7赫茲的超低頻訊號,一直沒斷過。每37分鐘一個週期,像海底有顆巨大的心臟在跳動。
林楓試過分析。
系統給了幾種可能:大型水下結構受海流激勵產生的共振、深海熱液噴口的特殊流體振盪、甚至可能是某種尚未記錄的自然現象。
但都有說不通的地方。
如果是人工結構,誰建的?為什麼建在1500米深的海底?如果是自然現象,為什麼規律得像個鐘錶?
“林總。”
聲音從身後傳來。林楓睜開眼,蘇晚晴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記錄板。
“蘇技術員。”林楓點點頭。
“根據這三天的資料,我們正在接近一片海底隆起區。”蘇晚晴指著海圖,“水深從2000米逐漸抬升到1200米左右。按照地質資料,這裡可能有錳結核富集。”
她說得專業,語氣平靜。
林楓看著她。這姑娘二十五歲,大學畢業就進了海洋局,做事認真得像在完成一道道數學題。這幾天在船上,她除了工作幾乎不說話,吃飯都是一個人端著碗坐在角落裡。
“錳結核……”林楓重複這個詞,“值錢嗎?”
“從科研角度,很有價值。”蘇晚晴推了推眼鏡,“富含多種金屬元素,能反映深海地質歷史。至於經濟價值……以目前的技術,開採成本太高。”
“以後呢?”
“如果技術進步,可能會成為重要的礦產資源。”她頓了頓,“不過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林楓沒說話。他想起了系統升級時解鎖的那些功能——【水下焊接/切割輔助】、【訊號追蹤】、【偽裝識別】……這些技術,現在全世界都沒有。
也許,有些事不會等“很久以後”。
“林總,”蘇晚晴忽然問,“您的聲吶裝置,好像比普通漁船用的要靈敏?”
林楓心裡一動,臉上不動聲色:“買的二手軍轉民裝置,可能以前保養得好。”
“是嗎。”蘇晚晴看著他,眼神裡有探究,“可我注意到,您有時會盯著螢幕很久,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不是魚群。”
空氣安靜了幾秒。
只有風聲,浪聲,還有船艙裡傳出的無線電雜音。
“深海這麼大,”林楓轉過身,面向大海,“誰知道下面有什麼。多看看,總沒壞處。”
蘇晚晴沒再追問,只是點點頭,拿著記錄板走了。
林楓看著她走進實驗室的背影,心想這姑娘不簡單。太敏銳了。
傍晚,雨下來了。
不是暴雨,是那種細密綿長的雨,沙沙地打在甲板上,把整個世界罩在一層灰濛濛的水汽裡。能見度變差,海天界線模糊成一片。
“下網咖。”林楓下令。
該幹活了。既然是遠洋捕撈試驗,總得捕點魚回去。
兩艘拖網漁船開始作業。絞盤吱呀呀響,巨大的拖網沉入海中,像只張開的巨口,貼著海底緩緩前進。
林楓在“白沙號”上看著。
聲吶螢幕顯示,這片海域魚群密度中等,主要是底棲魚類——帶魚、馬面魨,還有些雜魚。夠一網,但發不了大財。
他不在意這個。
他的注意力,始終分出一半在腦海裡的系統介面上。那個訊號還在,穩穩的,規律的,像在呼喚什麼。
一小時後,開始收網。
絞盤反轉,鋼纜繃緊,慢慢把沉甸甸的網拖出水面。海水從網眼嘩啦啦流下,露出裡面銀光閃閃的一片——魚,很多魚,在網裡撲騰掙扎。
“豐收!”顧曉蔓興奮地舉起相機,咔嚓咔嚓拍個不停。
船員們開始分揀。大的、值錢的放一邊,小的、雜魚放另一邊。甲板上很快堆起一座魚山,腥味混著海水的鹹味,瀰漫在雨裡。
林楓也過去幫忙。
他蹲在魚堆旁,手一撈就是一條兩斤多的帶魚。魚還沒死透,尾巴啪啪地甩,濺他一臉水。他抹了把臉,忽然覺得踏實——這才是他熟悉的生活,實實在在的,一網一網的收穫。
“林總,給您拍張照?”顧曉蔓湊過來,相機對著他。
林楓抬頭,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滴。他笑了笑:“拍魚吧,拍我幹啥。”
“就得拍您。”顧曉蔓按下快門,“省報要的是人物故事,光拍魚可不行。”
她蹲下來,也不嫌髒,就坐在溼漉漉的甲板上:“跟我說說唄,您第一次出海是啥時候?”
“十五歲。”林楓把一條馬面魨扔進筐裡,“跟我阿爸,就一條小木船,柴油機老是熄火。”
“怕嗎?”
“怕啥?”
“大海啊,這麼大,萬一出事……”
林楓停了手,看著遠處灰濛濛的海面:“怕過。後來想想,怕也沒用。海就是這樣,你尊重它,它給你飯吃;你小看它,它要你命。”
顧曉蔓認真地記著,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那您現在呢?還怕嗎?”
“怕。”林楓老實說,“怕船出事,怕兄弟們受傷,怕家裡人擔心。但該做的事還得做。”
他說完,繼續低頭分魚。顧曉蔓看著他被雨水打溼的側臉,線條硬朗,眼神專注,忽然覺得這畫面比任何擺拍都有力量。
夜裡,雨停了。
雲散開些,露出幾顆星星,微弱的光點在深藍色天幕上閃爍。海面平靜下來,像塊巨大的黑色綢緞,隨著船的行進緩緩起伏。
林楓沒睡。
他獨自在駕駛艙,關了大燈,只留儀表盤上幾盞小燈。螢幕的綠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
系統介面全開。
【訊號源距離:28海里】
【深度:1532米】
【正在啟動高階聲學分析模組……】
【分析中……】
視野裡,那個訊號被拆解成一道道頻譜圖、波形圖、時域圖。資料瀑布般流淌,系統快速進行著比對和計算。
【特徵提取完成】
【發現規律性編碼序列:間隔37分鐘重複】
【編碼長度:128位】
【編碼型別:非標準二進位制,存在三級巢狀】
林楓呼吸一滯。
編碼。
人工的,毫無疑問。大自然不會用128位的巢狀編碼來“說話”。
這是什麼?水下通訊信標?自動監測站?還是……別的什麼?
他正想著,雷達螢幕忽然閃了一下。
一個光點出現在邊緣,距離大約十海里,正緩緩移動。
不是漁船——漁船的雷達反射面沒這麼大。也不是貨輪——航向太飄忽。
林楓調了調雷達增益,影象清晰些了。目標長度約40米,寬8米,吃水淺……像是調查船或者水文測量船。
他拿起望遠鏡,走到舷窗邊。
夜色深濃,只能看見遠處一點微弱的燈光,在海上浮動。
就在這時,系統再次報警:
【檢測到高頻主動聲吶脈衝!】
【來源:不明船隻方向!】
【脈衝型別:多波束測繪聲吶】
【用途:海底地形精細掃描】
林楓放下望遠鏡,眼神沉了下來。
這不像是普通的海洋調查。多波束聲吶,這年頭還是高階貨,一般只有國家級的海洋機構或者……某些有特殊背景的私人公司才有。
他回到控制檯,調整“白沙號”的被動聲吶陣列,對準那個方向。
耳機裡傳來細微的、有規律的“砰……砰……”聲,像有人在深海敲鐘。
對方也在掃描海底。
而且,掃描的方向,似乎正朝著系統標記的那個訊號源區域。
林楓盯著雷達螢幕上的光點,又看看腦海裡的系統介面。
兩個點,一個在水面,一個在海底深處。
都在朝同一個地方去。
他拿起通話器,按下按鈕:“全體注意,保持正常作業。二叔,把船燈調暗一檔。李伯,準備隨時轉向。”
然後他坐下來,雙手放在控制檯上。
海還是那片海。
但今夜,海下不再只有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