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打水泥樁(下)(1 / 1)
水泥從身上滑落的那一刻,小山隆造覺得自己簡直是被神明眷顧的人。
我說鋼鐵俠神了,有沒有懂的?
他癱在地上,大口喘息,胸腔像破風箱一樣呼嗤作響。水泥砂漿糊滿了他的全身,在夜風裡迅速變幹,結成一層灰白色的硬殼。
他看起來像一尊剛從模具裡脫出來的劣質雕像。
活著。
這兩個字在他腦海裡炸開。
水泥攪拌機的轟鳴聲停了。夜叉和烏鴉站在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但他們沒有繼續動手。那個穿著紅金色戰甲的人說停,他們就停了。
小山隆造艱難地翻了個身,仰面朝上,看向那個救了他一命的人。
戰甲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胸口的弧形反應堆亮著幽藍色的光。那雙眼睛——戰甲的眼睛——同樣是幽藍色的,正靜靜地注視著他。
不,不是注視。是打量。像是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小山隆造打了個寒顫。
但他很快說服自己:不管怎樣,他活下來了。只要活著,就有機會。他可以從這裡逃出去,可以換個身份,可以去更遠的地方,可以——
“把他弄乾淨。”那個聲音說,“帶到車上來。”
夜叉和烏鴉對視一眼,然後同時彎下腰,一人抓住小山隆造的一條胳膊,把他像拖死狗一樣拖向碼頭邊的一個水龍頭。
冰涼的水柱衝在身上,沖掉了他臉上和身上的水泥。小山隆造被嗆得劇烈咳嗽,咳出來的水都是灰白色的。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套戰甲——那套戰甲正慢慢走向停在遠處的豐田埃爾法,開啟車門,鑽了進去。
車門關上。
幾秒鐘後,一個穿著深灰色風衣的年輕人從車裡走出來。
小山隆造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個看起來只有十八九歲的年輕人,面容清秀,眼神平靜,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正朝他們這邊走過來。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但那套戰甲呢?
小山隆造下意識地看向那輛車。車門緊閉,車窗貼著深色的防窺膜,什麼也看不見。
“別看了。”夜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那玩意兒是遠端操控的。人在這兒。”
小山隆造愣住了。
遠端操控?鋼鐵戰甲?這他媽是什麼黑科技?
還沒等他想明白,那個年輕人已經走到了他面前。
年輕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憤怒,沒有厭惡,沒有任何情緒。只是看著。
小山隆造被這種目光看得心裡發毛。他見過很多人的眼神——恐懼的、憤怒的、貪婪的、瘋狂的——但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這種眼神讓他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只是一件物品。
“你……你是誰?”他艱難地開口。牙齒掉了大半,說話漏風,但勉強能讓人聽懂。
年輕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問:“莫洛托夫雞尾酒的配方,你還留著嗎?”
小山隆造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配方。
他們果然是衝著配方來的。
他早就該想到的。這些人千里迢迢來找他,怎麼可能只是為了從他嘴裡問出一個試驗品的名字?那只是開胃菜。真正的正餐,是配方。
“我……”他張開嘴,想編一個謊話。
但那個年輕人沒有給他機會。
“想好了再回答。”年輕人的聲音很平靜,“如果你說沒有,我就讓那兩位繼續剛才沒做完的事。”
小山隆造下意識地看向夜叉和烏鴉。夜叉正朝他咧嘴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齒。烏鴉面無表情,但他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水泥攪拌機還在那裡。那個深坑還在那裡。
小山隆造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有!”他幾乎是喊出來的,“有!我還留著!全部配方!每一步工藝!我都記得!”
年輕人點了點頭,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平板電腦,遞給他。
“寫下來。”
小山隆造接過平板,手抖得像篩糠。他盯著那個空白的文件,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他當然記得配方——那是他花了五年時間研究出來的成果,每一個資料都刻在他腦子裡。但他現在想的不是配方。
他在想,寫下配方之後,這些人會怎麼對他?
殺人滅口?還是放他一條生路?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年輕人。年輕人正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似乎對這件事完全不感興趣。
小山隆造咬了咬牙,開始在平板上輸入。
他寫得很慢,不是因為記不清,而是在拖延時間。他需要思考,需要找到一個能讓自己活下去的辦法。也許他可以在配方里留一手?少寫幾個關鍵步驟?或者故意寫錯一個比例?
“別動歪腦筋。”年輕人的聲音忽然響起,頭都沒有抬,“你寫的每一個字,我都能實時看到。如果有錯,我會知道。”
小山隆造的手一僵。
他低下頭,繼續寫。這次不敢再有任何小心思。
十五分鐘後,他寫完了。
他把平板遞給年輕人。年輕人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
“沒錯。”
小山隆造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癱在地上。
“那……那我現在可以走了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年輕人低頭看著他,目光依然是那種平靜得讓人發毛的眼神。
“走?”年輕人說,“你覺得你還能走?”
小山隆造愣住了。
“你……你剛才說……”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你說只要我把配方寫下來,就……”
“我說什麼了?”年輕人打斷他,“我說‘寫下來’,沒寫完之後怎麼處理你。你自己腦補的。”
小山隆造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起來了。這個人確實只說了“寫下來”。沒有承諾任何東西。是他自己,在求生的本能驅使下,自動腦補了“寫下來就能活”這個邏輯。
“你不能這樣!”他嘶吼起來,聲音裡帶著哭腔,“你們已經摺磨過我了!我已經把配方給你們了!你們還想怎樣!”
年輕人沒有說話,只是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把槍。
很小巧的一把槍,銀白色的金屬槍身,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不是普通的槍——槍身上刻著一些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鍊金符文。
小山隆造的瞳孔收縮成針尖。
“不……”他開始往後縮,手腳並用,像一隻受驚的蟲子,“不,你不能……你說過要留我一命的!在水泥坑裡!你說過要留我一命交給警察!”
“那是剛才。”年輕人說,“現在配方拿到了,不需要你了。”
小山隆造瘋狂地搖頭,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求求你!我可以做別的事!我可以幫你們做實驗!我懂龍血!我懂基因工程!我還有用!我真的還有用!”
年輕人蹲下身,平視著他。
“你知道你賣出去的那個配方,”年輕人的聲音很平靜,“那個‘莫洛托夫雞尾酒’,用在人身上會有什麼後果嗎?”
小山隆造愣住了。
“那個試驗品。”年輕人繼續說,“他本來是個普通人,或者說,是個血統很弱的混血種。你賣出去的藥,把他變成了怪物。他現在正在滿世界殺人。一週之內,死了六個人。”
年輕人的目光依然平靜,但小山隆造覺得自己像是被兩把刀釘在原地。
“那六個死者,”年輕人說,“有四個是女人。其中兩個,是孕婦。”
小山隆造的呼吸停止了。
“強姦犯。”年輕人說,“製毒販毒。器官買賣。現在加上間接謀殺。”
他站起身,舉起那把槍,對準小山隆造的額頭。
“你覺得,我應該放你走?”
小山隆造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很多年前的畫面。麻美。那個笑得像春天的陽光一樣的女孩。她挺著肚子來找他,求他幫忙。求他帶她去做流產。
他答應了。
然後他在手術室裡,趁她麻醉的時候——
槍聲響了。
很輕的一聲,像是開香檳的聲音。銀色的子彈從小山隆造的眉心鑽進去,從後腦穿出來,帶出一蓬血霧和白色的碎屑。
他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直挺挺地往後倒下去。
“咚”的一聲悶響,砸在水泥地面上。
年輕人收起槍,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他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這就是強姦犯該有的下場。”
夜叉和烏鴉站在旁邊,看著地上那具屍體,沉默了很久。
夜叉先開口,聲音有點乾澀:“媽的……我還以為咱們夠狠的了。”
烏鴉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一眼那個漸漸走遠的背影。
遠處,路明非和芬格爾趴在車窗邊,目睹了全過程。
“臥槽……”路明非喃喃地說,“托子哥……開槍了?”
芬格爾沉默了兩秒,然後說:“那孫子活該。”
零坐在後座,安靜得像一尊雕塑。她的目光落在那個走回來的身影上,眼睛裡沒有任何波動。
林託走回車子,拉開車門,坐進去。
“走吧。”他說,“去下一個地方。”
源稚生從副駕駛轉過頭,看著他。
“配方拿到了?”
“拿到了。”
“有用嗎?”
“有用。”林託說,“能做出解藥。”
源稚生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碼頭。
身後,那具屍體靜靜地躺在水泥地面上,在夜風裡慢慢變冷。
遠處,海鷗在盤旋,發出淒厲的叫聲。
夜叉從倉庫裡走出來,手裡拎著一桶汽油。他走到屍體旁邊,把汽油澆上去,然後劃了一根火柴扔過去。
“轟”的一聲,火焰騰空而起。
小山隆造的身體在火焰中扭曲、焦黑、最終化為灰燼。
夜叉站在火堆旁邊,看著那些火焰跳躍,忽然想起那個年輕人臨走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這就是強姦犯該有的下場。”
他打了個寒顫。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個年輕人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
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他忽然慶幸,自己這些年跟著源稚生,雖然幹了不少髒活累活,但從來沒有碰過那種事。
否則的話……
他沒有再想下去。
火焰越燒越旺,把整個碼頭照得通亮。
遠處,那輛黑色的豐田埃爾法已經消失在夜色中。
……
火車轟隆隆地一路向北,在群山間留下白色的煙跡。
這是一輛老式蒸汽機車,遠不如新型的高速列車快,目的地又是遙遠的北海道,加上每個小站都要停,乘客要在火車上坐足足十二個小時。按說這樣的列車本該被人瞧不起,但是每年春天都有不少年輕人選擇搭乘這列火車。因為這列慢車走的是二戰前鋪設的山間鐵軌,一路上都是難得的好景緻。喜歡搭乘這輛車的旅客多是休業旅行的高中生和年輕的戀人們,在老式的鐵皮火車裡和悄悄喜歡的人一起呆上足足十二個小時,看著窗外如水洗過的青山被逐一拋在身後,每個女孩都會想把頭枕在一個男孩的肩膀上。
櫻井明所在的這節車廂只坐了一小半人,男孩女孩們興奮地對窗外的景色指指點點。櫻井明悄悄地抽動鼻子,嗅取車廂裡的每一絲氣味。現在他的嗅覺堪比一隻猛獸,他甚至能聞出對面那個穿米色羊毛裙的女孩在動情,她旁邊的男孩偷偷親吻她耳垂的時候,她的體味中驟然增加了誘惑的荷爾蒙氣息。他透過監控氣味來控制這節車廂,從中選擇合適的獵物。
這是他逃亡的第十五天,一路上他已經獵殺了十五個女人。
櫻井明二十三歲,在一所教會學校當校工,也是那所學校的畢業生。學校位於神戶的山中,四面都是堅厚的石牆,石牆上張開通電的鐵絲網。曾經有膽大的孩子裹著絕緣布抓住鐵絲網,成功地翻牆逃出了校園,但他隨後在深山中迷路了,被救援隊找到的時候已經渴得脫水了。那所學校是“關愛學校”,關愛物件是那些被其他學校拒絕的孩子,比如像櫻井明這樣被判斷為有“暴力傾向”的。每晚睡覺前修女們都會親吻孩子們的額頭,然後孔武有力的警衛給鐵門加上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