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寧王世子(1 / 1)
程子佩牽著蘇婉孃的手,跟著僕從一塊上樓。
樓上雅間寬敞明亮,暖爐燒得正旺,龍涎香嫋嫋繞樑,案上擺著精緻茶點,窗欞糊著明黃紗紙,規格一看便不凡。
窗邊立著位錦衣公子,面如冠玉,眉間帶著雅緻。
月白色錦袍上繡著暗紋,腰間繫荔枝紋玉帶,與帶上懸塊羊脂白玉佩。
見二人進來,當即含笑起身,嗓音清亮,張口便精準喚道:“程侍讀,久仰大名。”
程子佩牽著蘇婉孃的手微頓,眸色幾不可察一凝,面上卻笑意淺淡。
他拱手回禮:“公子謬讚,在下程子佩,不知公子高姓大名,竟識得在下官職?”
蘇婉娘亦連忙斂衽福禮,垂眸立在他身側,一手提著鎏金兔燈,暖光映得鬢邊碎髮泛著柔色,乖巧不語。
“在下朱宸瑜。”
錦衣公子笑容溫和,親自引二人入座,命僕從添上青瓷薄胎茶盞,碧瑩茶水香氣清冽。
“東宮程侍讀藍田縣平亂安民,膽識才情皆是京中少有,功德碑上題詩‘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更是讓我等讀書人敬佩不已。
何況方才那‘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的絕對,字字珠璣,一眼便知是程侍讀這般人物才能對出。”
他言談熱絡,分寸卻拿捏極好,先誇才情再提功績,話裡話外滿是推崇。
“朱公子謬讚了,程某也只是盡了自己的本分罷了。”
話鋒漸轉,句句都露結交招攬之意:“程侍讀這般人才屈居東宮侍讀,未免可惜,往後若有需得上在下之處,只管開口。”
又道“京中水深,多個人照拂,總比孤身涉險強”。
話裡藏著點撥,也藏著赤裸裸的拉攏。
程子佩端著茶盞淺抿一口,面上笑意不變,只作全然未聽懂弦外之音,只順著話頭答閒語:
“公子過譽了,東宮侍讀一職清閒安穩,在下已然知足。”
朱宸瑜提及平亂功績,他便淡笑說“不過是分內之事,不值一提”。
朱宸瑜隱晦提京中人脈,他便轉扯小年京市熱鬧,說方才街上糖瓜香甜,蘇婉娘方才瞧著甚是喜歡。
全程不卑不亢,應對得體,不顯得怠慢。
卻偏偏次次錯開朱宸瑜的招攬話頭,只當對方是純粹賞才情、想結交的尋常貴公子,半點沒接他拋來的橄欖枝。
朱宸瑜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笑意更深,眼底卻多了幾分隱晦的不耐。
他這般明示暗示,這程子佩竟像塊木頭,要麼裝傻要麼岔開,分明是不識抬舉。
茶過兩巡,朱宸瑜壓下心思,狀似隨意道:
“三日後便是小年,寒舍設了場詩會,邀了京中詩友賞雪品詩,添些年趣。
程侍讀才情卓絕,詩文雙絕,連國子監監正都大為讚賞。若能賞光,定讓詩會增色,不知肯賞臉否?”
語氣殷切,眼底卻藏著試探。
程子佩指尖摩挲茶盞邊緣,略一思忖便頷首應下:“公子盛情相邀,在下自當赴約。”
朱宸瑜大喜,忙命貼身僕從記下他的內城住址,言明三日後一早遣車相迎。
又閒談幾句,程子佩便以天色不早,內子不便久留為由起身告辭。
朱宸瑜笑著相送,一路送至樓梯口,禮數週全,笑意卻未達眼底,待二人身影徹底消失在樓梯拐角,方才收斂了所有溫和笑意。
他轉身拂袖回了雅間,方才的和煦一掃而空,眉眼間凝著冷意,端起茶盞狠狠摜在案上,茶水濺溼了桌案。
候在一旁的僕從連忙躬身:“世子。”
朱宸瑜冷笑一聲,語氣陰鷙:“好一個程子佩,倒是架子大得很,本世子這般明示招攬,竟裝聾作啞不識抬舉!”
他踱步至窗邊,望著樓下程子佩二人遠去的方向,眸色沉沉:
“三日後的詩會,你去安排一下,尋幾個酸儒才子,再備些刁鑽題目,好好‘請教’請教這位程侍讀。
本世子倒要看看,他這才情,能不能撐得住場面,也讓京中人瞧瞧,不識抬舉的下場!”
僕從躬身領命:“奴才明白,定讓世子滿意。”
朱宸瑜冷哼一聲,端起新沏的熱茶,眼底翻湧著戾氣。
東宮侍讀又如何,敢拂他寧王世子的嗎就得有擔待的本事。
下樓後,二人提著鎏金兔燈往家走,街上年味愈濃,兩旁燈籠次第亮起,暖光鋪滿青石板路,小販吆喝著糖瓜、春聯,孩童提著紙燈追逐嬉鬧。
蘇婉娘一手提燈,一手挽著他的衣袖,小聲道:“相公,那朱公子氣度雍容,用度華貴,定是京中頂尖的權貴子弟吧?”
程子佩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譏誚:“豈止是權貴,那人是寧王世子朱宸瑜,實打實的天潢貴胄。”
蘇婉娘猛地駐足,眸中滿是錯愕,兔燈晃了晃,暖光映得她臉色微變:“寧王世子?藩王無召不得入京,怎會久留京城?”
程子佩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只是拽著她繼續前行,心中翻湧不已。
藩王無召入京本就是大忌。
他託詞替寧王過年上供進京,可按祖制,藩王入京避嫌尚且不及,哪會這般高調設宴,主動結交東宮侍讀?
分明另有圖謀。
一個藩王,地位已經極其尊崇,他所圖的是什麼不言而喻。
他方才那般明示招攬,我偏裝傻不應,他心裡定已記恨,三日後詩會,怕是沒那麼好應付。
晚風捲著糖食甜香拂過,蘇婉娘憂心忡忡,抬頭望他冷峻側臉,小聲問:“相公,三日後的詩會……咱們真要去?”
程子佩轉頭看她,眸底冷意褪去幾分,替她拂去髮間細碎雪沫,語氣斬釘截鐵:“當然要去。”
他望著遠處隱在夜色裡的宮牆飛簷,眸底閃過銳光。
他既想刁難,我便順水推舟,正好藉機探探寧王世子的底,這趟渾水,躲不得,也不必躲。
蘇婉娘雖不懂朝堂波詭,卻素來信他。
當即點頭,提著兔燈緊挨著他往前走,暖黃燈光將二人身影拉得綿長,街邊糖畫攤滋滋冒熱氣,熱鬧年味之下,暗流已然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