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凱旋而歸,陳公臺的幸福煩惱(1 / 1)
壽春城的冬雪剛停,整座城池便陷入了一種近乎癲狂的沸騰之中。
當遠方的地平線上再次出現那一抹猩紅的殘影時,城頭上的守軍率先爆發出了震天的歡呼。
緊接著,這歡呼聲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到大街小巷。
百姓們走出家門,有些甚至還穿著單薄的冬衣,不顧嚴寒地湧向主幹道,只為看一眼那個單槍匹馬殺穿中原的男人。
呂布騎在赤兔馬上,獸面吞頭鎧上的血跡雖然已經被風乾成了暗紫色,但那股從屍山血海中帶出來的煞氣,依然讓周圍的人感到一陣窒息。
在他身後,八百玄甲親衛僅剩六百餘人,每個人馬背上都掛著沉重的戰利品。
而在隊伍的最中央,兩輛由生鐵打造、重達千斤的囚車格外引人注目。
囚車內,文丑半靠在欄杆上,左肩的傷口雖然被草草包紮,卻依然由於顛簸而不斷滲血,他閉著眼,原本狂傲的臉上此刻只有死寂。
而另一輛車裡的張郃,則表現得異常平靜,他雙手扶膝,目光直視著這座讓他感到陌生的壽春城,誰也看不清這位河北名將在想什麼。
呂布沒有理會兩旁的歡呼,更沒有看囚車裡的敗將。
他一路策馬直抵太守府,將手中的方天畫戟隨手擲給迎上來的親衛,翻身下馬。
“文丑,張郃,先關進死牢最底層。”
呂布大步走向內廳,聲音冷硬。
“派最好的醫官守著,別讓他們死了,但也不準任何人接見,先磨掉那身河北人的傲骨再說。”
親衛領命而去,沉重的鐵鎖聲在太守府深處響起,兩位河北名將被壓入天牢。
……
然而,凱旋的喜悅在踏入議事廳的那一刻,便被一股足以讓人窒息的壓抑感所取代。
議事廳內,陳宮、魯肅、闞澤這三位內政的核心人物早已等候多時。
相比於出征前的意氣風發,此刻的他們個個面容憔悴,眼底佈滿了血絲。
在他們面前的桌案上,並沒有慶功的美酒。
那是堆積如山的文書。
黃草紙、白紙、甚至還有不少絹帛,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足有半尺厚。
每一張紙上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數字,以及蓋著各個縣衙緊急大印的硃紅印記。
呂布坐回主位,解開大氅,隨手翻開了最上面的一份。
“主公……”
陳宮率先站了出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原本修剪整齊的鬍鬚此刻顯得有些凌亂。
“徐州、揚州、再加上剛剛到手的荊州北境,如今主公的地盤橫跨三州,方圓數千裡。”
“這本是開萬世基業的喜事,但……我們真的到極限了。”
陳宮苦笑著指了指那堆文書,語氣中透著一種幸福的煩惱,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憂慮。
“擴張太快了。快到我們的行政體系已經開始全面崩潰。”
魯肅也上前一步,嘆了口氣補充道:“主公,第一個難題就是糧草。”
“袁紹在那場自毀長城的亂箭中留下了數萬傷殘降卒,這些人的命現在全捏在我們手裡。”
“放了,以他們的個性,要麼會被袁紹和曹操重新收編,要不就落草為寇,到時候反而給我們平添麻煩。”
“殺了,有傷天和且失了民心;可若是養著,這十幾萬張嘴每天消耗的糧食,就是個天文數字。”
“還有新佔領區的世家。”
闞澤接著說道,眼中透著一股狠勁。
“襄陽和琅琊那邊的世家雖然明面上被主公的暴力鎮壓了,但暗地裡,他們正在大規模地毀壞耕地、破壞水利,甚至煽動佃戶逃亡入山。”
“那些剛派過去的速成吏員雖然有衝勁,但面對這種傳承數百年的地方勢力,根本沒法應付,很多地方的政令甚至出了縣門就沒人聽。”
呂布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厚厚的文書上輕輕劃過。
這上面的每一條資訊,都像是一根細針,刺向這臺龐大卻不穩定的戰爭機器。
“更麻煩的是錢。”陳宮將一份賬單推到呂布面前。
“當年袁術在淮南為了享樂,私自鑄造了大量的劣質錢幣,導致現在市面上物價飛漲。”
“如今咱們新招募了大量吏員,發放俸祿全靠抄沒世家的家產死撐。”
“但這畢竟是無根之水,一旦抄完了,咱們拿什麼去維持這個官僚體系的運轉?”
擴張、管理、糧食、貨幣、人才缺口。
這一個個硬骨頭,不像文丑的槍那樣可以一戟盪開,也不像曹操的旗杆那樣可以千步射斷。
這是軟刀子殺人,是治理天下的泥潭。
大廳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外面偶爾傳來的巡邏士兵的甲片摩擦聲。
陳宮等人死死盯著呂布,他們的眼神裡充滿了期待,卻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
在他們看來,呂布固然是戰場上的神,是能用絕對暴力解決一切的鬼神。但面對這如亂麻般的政務,暴力似乎失去了它原本的魔力。
呂布看著那堆文書,良久沒有說話。
他的眼神深邃如淵,彷彿在透過這些繁瑣的文字,看向更遙遠的地方。
“主公……”陳宮再次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
“武力奪天下,文治守天下。如今三州之地暗流湧動,處理不好便是一場大亂。不知主公可有良策?”
呂布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那些還在歡呼的百姓。
呂布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從屋簷滑落的殘雪。
雪花在溫熱的手心中瞬間融化成了一滴冰冷的水。
“此事暫且不急,保留原樣即可。”
呂布沒有回頭,聲音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
“你們先退下。這些東西留在這裡,容我考慮一晚。”
陳宮愣住了,他原本以為呂布會像往常一樣,用某種霸道的決定強行破局,或者乾脆大發雷霆。
可這種近乎頹然的沉默,讓他感到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心慌。
“主公……”
“退下。”呂布的聲音冷了幾分。
陳宮欲言又止,最後只能與魯肅、闞澤對視一眼,無奈地深深一拜,隨後躬身退出了議事廳。
夕陽的殘暉透過窗欞,將呂布的身影拉得極長極長。
他就那樣站在那堆半尺厚的文書前,一動不動,像是一尊被剝落了色彩的雕塑。
整座太守府,在這一刻,靜得讓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