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太學之中的經義辯論,世家子的狂傲(1 / 1)
三個月後。
壽春城南。
水泥官道上,十幾輛掛著錦緞的豪華馬車,在私兵護衛下停在鐘山腳下。
車簾掀開,一群身著名貴蜀錦長衫的世家子弟,手持摺扇走下馬車。
陳群的獨子陳泰,荀氏的年輕俊傑荀顗,皆在其中。
看著周圍那些揹著舊書箱、腳底沾泥徒步走來的寒門學子,他們毫不掩飾眼中的輕蔑。
“這就是呂布招攬的人才?”荀顗用摺扇掩著口鼻揮了揮衣袖。
“一股土腥味。跟這幫泥腿子同堂聽學,簡直有辱斯文。”
陳泰冷笑:“由他們去吧。呂布懂打仗,但治天下,終究得靠咱們這些人。”
“走吧,去看看這所謂的皇家太學是個什麼破落院子。”
然而,當這群世家天驕轉過山角,抬起頭時。
所有人臉上的高傲與嘲弄,瞬間凝固了。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不是破落的茅草院,也不是低矮壓抑的傳統木質學宮。
而是一座佔地極廣、用灰白水泥澆築而成、高達三層的龐大建築群。線條冷硬霸道。
最讓他們頭皮發麻的,是鑲嵌在牆體上的一排排巨大窗戶。
那不是糊紙的破木格子,而是一整塊能讓陽光毫無阻礙傾瀉進室內的玻璃!
明亮的陽光穿透玻璃,將寬敞的太學大堂照得亮如白晝。
站在這座跨時代的建築前,剛才還自詡底蘊深厚的世家子弟們,突然生出一種渺小如螻蟻的錯覺。
......
壽春城南,皇家太學正式開課。
鐘山腳下,數千名學子湧入這座灰白色的龐大建築。
太學的規矩很簡單:包吃包住。每日三餐,白麵饅頭管夠,中午有一勺肥膩的豚肉。
最讓學子們瘋狂的,是藏書閣。
呂布動用了徐州的活字印刷坊,日夜趕工,將數萬冊印製規整的典籍一車車拉進太學。
只要拿得出太學的木牌,皆可借閱。
但在這座跨時代的學府裡,人群卻涇渭分明地裂成了兩塊。
東院的講堂裡,薰香繚繞。
幾百名穿著蜀錦、佩戴玉佩的世家子弟聚在一起。
他們席地而坐,撫琴對弈,高談闊論著莊子的逍遙、周易的玄妙、儒經的禮敬。
而西院的簷廊下。
上千名穿著粗布麻衣、腳踩草鞋的寒門學子,正啃著乾冷的饅頭,死死盯著手裡的大漢律和九章算術。
他們沒有名師指點,只能靠死記硬背。遇到不懂的算理,便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地裡一遍遍推演。
雙方在太學的石板路上遇見,連眼神都不願交匯。
世家子弟嫌棄寒門身上的汗酸味。寒門子弟則咬緊牙關,在心裡憋著一口氣。
半月後,太學中庭。
這是闞澤定下的規矩。每月逢五,全院學子齊聚大堂,公開辯經。
大堂內,人頭攢動。
闞澤坐在首位,尚未開口。荀氏的天才子弟荀顗,便施施然站起身,抖了抖平整的錦袍,走到大堂中央。
“祭酒大人。”荀顗微微拱手,目光卻掃向西側那些正襟危坐的寒門學子,嘴角挑起一抹戲謔。
“太學講究唯才是舉。今日,學生想向西院的同窗,請教一二。”
寒門陣營中,一名黑瘦、雙眼透著倔強的學子站了起來。他叫李二牛,是第一批考入太學的農家子。
“你想問什麼?”李二牛攥著拳頭,聲音發緊。
荀顗展開摺扇,搖了兩下,慢條斯理地開口:“尚書·洪範有云: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然春秋左傳又載:禮,經國家,定社稷。”
“敢問這位同窗,若遇水患,災民聚眾搶糧,依此二經,該當何論?”
李二牛愣住了。
他只背過漢律的盜竊罪和謀逆罪。他連尚書的殘卷都沒摸過,哪裡懂什麼微言大義?
“搶糧就是死罪。”李二牛咬著牙,搬出自己熟知的律法。
“依律,聚眾百人以上劫掠官倉,斬立決。”
“荒謬!”
荀顗猛地合上摺扇,大聲呵斥,“不教而殺謂之虐!”
“春秋重禮教,講究先導後誅。你連王道和禮教的本源都沒摸透,滿腦子只有砍頭殺人。若讓你去當一縣之長,豈不是要逼得百姓造反?”
李二牛漲紅了臉,嘴唇直哆嗦。
他想反駁,他想說災荒時若不鎮壓暴民,整個縣的糧倉都會被搶空,死的人更多。
但他找不到詞藻,他不懂引經據典。在那套古奧且高高在上的經學邏輯面前,他那些樸素的實幹經驗,就像是上不了檯面的爛泥,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反擊。
“哈哈哈哈!”
東側的世家子弟爆發出一陣鬨笑。
“連洪範都沒讀過,也敢來太學丟人現眼?”
“果然是種地的泥腿子,字認全了嗎就來談治國?”
陳群之子陳泰靠在柱子上,語氣刻薄:“太學這等神聖之地,真是被這些粗人弄得烏煙瘴氣。”
西側的上千名寒門學子,死死低著頭。
許多人眼眶通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絲。
憋屈。
極致的憋屈。
他們不怕吃苦,不怕流血。
但這種看不見刀槍的文化碾壓,卻像一根毒刺,狠狠扎碎了他們的自尊。
人家祖輩幾百年傳下來的學問壁壘,確實不是他們苦讀幾個月就能追平的。
荀顗站在堂中,看著那些不敢還嘴的寒門學子,享受著智力上絕對碾壓的快感。
他冷笑著掃視全場,扔下了最後一句誅心之言。
“陳勝當年喊過一句笑話,叫什麼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荀顗將摺扇敲在手心,一字一句,聲音刺耳。
“今日我便告訴你們。”
“泥腿子,終究是泥腿子。”
“就算楚王給你們蓋了學堂,給了紙筆。這天下的文章,治國的經緯,你們這輩子,也做不出來!”
大堂內,死寂一片。
闞澤坐在首位,握著木尺的手背青筋暴突。
但他沒有開口。因為按照太學的規矩,學術辯論,不論出身,只看輸贏。
寒門在經義上,確實輸得一敗塗地,他若是插手,反倒是會將此事推向更加無可挽回的地步,到時候此事更加難以收場。